一群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安南贫民,正战战兢兢地排着队。
他们眼神惊恐,看着周围全副武装的明军,如同看着随时会吃人的恶鬼。
然而,当那个满脸横肉的大明火头军,粗暴地将一大勺浓粥扣在他们破烂的碗里时,那种恐惧瞬间被某种本能取代了。
“听好了!”
一名通晓安南话的向导拿着铁皮喇叭大声喊道:“大明皇帝陛下有旨!凡安南百姓,只要易服改妆,学说汉话,编户齐民,便可视同大明子民!分田!分地!入皇庄耕种!”
“不愿改的,那就去矿山挖石头!愿改的,这就是你们的第一顿饭!”
“吃!吃了这顿皇粮,你们就是皇庄的人了!谁敢欺负你们,大明的兵给你们撑腰!”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后,是一个瘦小的安南少年,颤抖着伸出手,抓起碗里的米饭塞进嘴里。
那一刻,并没有天打雷劈,只有胃袋里久违的暖意。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一种无声的契约,在这一勺勺米粥中达成了。
对于底层的蝼蚁来说,谁坐在金銮殿上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能让他们活下去。
郑主和黎皇剥削了他们几百年,而这个打着吊民伐罪旗号的大明皇帝,一上来就给了他们土地和粮食。
“杀人诛心啊。”
杨廷麟叹了口气,语气中却带着几分佩服,“以前咱们讲究以德服人,那太虚。陛下这是以利服人。这安南的根基,正在被一勺勺米粥给挖空。”
“这才是陛下真正可怕的地方。”
卢象升背着手,望着那巍峨却已显颓势的升龙府城墙,“郑柞还在城里做着让百姓为他殉葬的美梦,他不知道,他的‘百姓’正在城外排队领我们的粥,分他的地。”
“这仗,其实已经打完了。”
……
夜幕降临,升龙府外围的大明军营灯火通明,宛如一条璀璨的星河,将这座孤城死死锁住。
中军大帐内,并没有战前的紧张,反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轻松氛围。
一张巨大的安南地图铺在桌案上,上面密密麻麻地插满了代表“皇庄”的小红旗,而代表敌军的黑色旗帜,只剩下可怜的升龙府一点。
“督师,广东布政使司那边发来的加急文书。”
一名书吏快步走入,呈上一份火漆封缄的公文,“说是第一批从潮州府调来的两百名‘劝农官’和‘教谕’已经过了镇南关,随行的还有五万石稻种和大量的农具。”
“动作真快。”卢象升接过文书,扫了一眼,嘴角泛起一丝笑意,“陛下连教书先生和种田把式都给送来了。”
“这哪是打仗,简直是搬家。”
坐在一旁的先锋大将曹文诏此时已经卸了甲,正拿着一把小刀修剪指甲,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督师,我老曹是个粗人,但这回也算是看明白了。咱们拼死拼活打下来的地盘,转眼就成了户部那帮算盘精的账本。这安南以后,怕是要成咱们大明的大粮仓了。”
“不好吗?”
卢象升将文书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大明缺粮啊。陕西大旱,河南蝗灾。陛下为了这口吃的,愁白了多少头发。如今这安南,两季稻甚至三季稻,水热充足,若是经营得好,仅此一地,便可养活半个大明。”
说到这里,卢象升的眼神变得异常肃穆。
他想起了皇帝曾对他推心置腹的那番话。
当时卢象升只觉得皇帝雄心万丈,如今身临其境,才真正体会到这份雄心背后的冷酷与慈悲。
宏大且不加掩饰的阳谋。
用安南贵族的血,去浇灌大明百姓的田。
“报——!”
帐外传来一声通报,打断了卢象升的沉思。
“进来。”
一名斥候快步入内,单膝跪地:“禀督师,升龙府内有动静。半个时辰前,城头突然多了许多穿着龙袍的……稻草人?还有和尚道士在城墙上做法,敲锣打鼓,说是要驱散咱们的‘妖气’。”
“噗——”
曹文诏一口茶喷了出来,随即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驱散妖气?那郑柞是被咱们的大炮轰傻了吧?还是被那几千把连弩给吓疯了?这时候不整军备战,搞这些神神鬼鬼的玩意儿?”
杨廷麟也忍不住摇了摇头,脸上满是鄙夷:“沐猴而冠,黔驴技穷。看来这郑柞是真的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只能靠这些虚妄之物来麻痹军心了。”
卢象升却没有笑。
他站起身,走到帐口,掀开帘子,望着远处那座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狰狞的升龙府。
隐约间,确实能听到城头上传来的诡异诵经声和锣鼓声。
那声音在空旷的平原上回荡,显得凄厉而荒诞。
“他不是傻,他是绝望。”
卢象升淡淡地说道,“当一个掌权者发现他引以为傲的武力在更强大的力量面前一文不值时,他只能退回到神鬼中去寻找安全感。”
“可惜,什么妖魔鬼怪救不了他。”
卢象升转过身,眼神如刀锋般锐利。
“传令下去。”
这一刻,儒雅的气质从他身上完全褪去。
“明日一早,全军造饭。让随军的百姓也吃顿好的。”
“告诉炮营,把所有的红夷大炮都给我推到阵前,距离城墙三百步,不需要再省火药了。陛下发话了,这一战要打出大明的威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