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平源川的风都带上了腥甜味。
将军一万名陈氏土司兵,除去跪地求饶的,其余全部变成了倒卧在泥水里的尸体。
那曾被视作神兽的战象,此时也倒毙在荒野中,如同一座座凄凉的小山。
曹文诏策马来到那一滩烂泥前,看着陈氏土司那早已没了声息的尸体,脸上只有冷漠。
他掏出一块丝绸手帕,那是陛下赏的,此时却用来仔细地擦拭着刀刃上的油脂与血。
“这平原杀起来,果然比钻林子痛快。”
……
升龙府,皇城,敬天殿偏厅。
相比于城外的修罗场,这里弥漫着令人昏昏欲睡的龙涎香气。
巨大的冰鉴里盛着从深井中取出的冰块,镇着几盘剥好的荔枝和安南特有的香甜青芒。
几位身穿朱紫官袍的大臣,正围坐在安南实际的掌控者.....郑主世子郑柞的下首,尽管远处的雷鸣声偶尔会震得茶杯里的水面泛起涟漪,但众人的脸上,依旧挂着盲目的从容。
“世子殿下,稍安勿躁。”
说话的是礼部尚书范公著,一位年过六旬的老臣,他轻轻吹散了茶盏上的热气,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顽固的智慧,“阮凯都督用兵向来稳如泰山。这东原之地是我安南象兵的天赐猎场。”
郑柞微微皱眉,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那紫檀木的扶手,远处的炮声实在太密了,密得让他心慌。
“可是尚书大人,这炮声……是不是太久了些?大明那边的红夷大炮,即便厉害,也是打一发歇半晌,哪有这般连绵不绝如过年爆竹的道理?”
“殿下多虑了。”另一位兵部侍郎抚须笑道,语气中带着几分轻蔑,“这恰恰说明明军急了。依下官看,那是他们在胡乱放铳壮胆罢了。北人未见过大象,初见巨兽如山峦崩摧而来,必然惊恐万状,乱放枪炮也是有的。”
众人闻言,皆是一阵轻松的低笑。
是啊,那可是象阵。
二百九十七头披甲战象,那是安南积攒了五十年的家底。
在整个中南半岛,这就是无敌的代名词。
哪怕是几十年前面对大明的老军,象阵一冲,便是万军辟易。
“这卢象升偏要放弃长处,在这开阔地里跟咱们摆开步兵阵仗对垒。”兵部侍郎剥了一颗荔枝,送入口中,汁水四溢,“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报——!!!”
一声凄厉至极的长音,瞬间撕碎了殿内那慵懒自信的空气。
那声音不像是在通报,更像是一个将死之人在临终前的哀嚎。
殿门被粗暴地撞开,一名负责传递前线军情的背旗校尉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他满脸是血,甚至连靴子都跑丢了一只,脚底板上全是黑红的血泥。
“放肆!”范公著猛地站起,厉声呵斥,“御前失仪,成何体统!前线战况如何?可是阮都督已经踩碎了明军前阵,正要——”
“崩了……崩了啊!!”
那校尉甚至忘了行礼,直接瘫软在地,双手死死抓着地面昂贵的地毯,仿佛那是这世上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瞳孔扩散,依然沉浸在极度的恐惧中。
“谁崩了?你说清楚!”郑柞霍然起身,手中的茶盏当啷一声摔得粉碎。
“象阵……象阵崩了!”校尉发出如野兽般的哭嚎,“全完了!都完了!!”
大殿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雷电劈中,僵在原地。
范公著的手停在半空,那句没说完的呵斥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胡说八道!”
兵部侍郎第一个反应过来,他脸色涨红,指着那校尉的手都在哆嗦,“象阵怎么会崩?那平原之上,明军无险可守,血肉之躯怎么挡得住三百头神兽的冲击?你这是动摇军心!来人,拖下去——”
“挡不住……他们根本没挡……”校尉哭得鼻涕眼泪混合着血水流下面庞,“他们……他们有妖法!那是天罚!真的是天罚啊!”
“什么天罚?”郑柞大步走下台阶,一把揪住校尉的衣领,双眼赤红,“给我说清楚!他们用了什么?”
“爆瓜……黑色的爆瓜……”校尉浑身颤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炼狱,“明军……明军不躲,他们就在五十步……五十步啊!那么近!他们手里变戏法一样掏出黑铁瓜,扔出来就炸!天上也是炸,地上也是炸,大象肚子底下也是炸!全是火,全是雷!那不是凡间的火器,那是雷公的法器!”
“神兽……神兽们都疯了!它们不往前冲,它们害怕那个雷,全都回头了!自家人……全被自家人踩死了啊!”
这一番话,如同一盆冰水,浇灭了殿内最后一丝侥幸的火苗。
爆炸?
手扔的雷?
在场的大臣们面面相觑,他们在兵书中从未读到过这种战法。
安南也有火器,也有大明传来的一窝蜂,震天雷,但那玩意儿点火极其麻烦,受潮了就是个铁疙瘩,而且那么重,怎么可能在五十步的近距离密集投掷?
“就算象阵乱了……”范公著颤颤巍巍地扶着桌角,试图找回一丝理智,“阮都督麾下还有五万步卒!还有一万藤牌敢死队!那是咱们最精锐的儿郎,即便没有大象,肉搏也不输给明军!”
那校尉突然发出一阵傻笑,眼神空洞,“没有肉搏……大人,根本没有肉搏。”
“你什么意思?”
“明军……他们是魔鬼。”校尉喃喃自语,“他们的火枪,哪怕是这大潮天,也不怎么哑火,砰砰砰像是下豆子一样……还有……还有那个盒子……”
“盒子?”
“每三个人一组,一人手里拿着那个亮闪闪的盒子,那箭就像水一样泼出来,根本不用拉弦,一直射,一直射……另外两个人拿着长刀补刀……”
校尉猛地抱住自己的头,似乎是想把那惨烈的画面赶出脑海,“我们的兄弟冲上去,还没举刀,身上就多了四五个透明的窟窿。没人能靠近他们二十步以内!五万人……五万人啊!就像是被镰刀割倒的稻草,一排接一排地倒下,连对方的衣角都没摸到就死了!”
“咚。”
一声闷响。
兵部侍郎一屁股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
这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
“报——!!!”
又一声通报传来,这次更加急促,更加惊恐。
一名身穿百夫长甲胄的军官直接冲了进来,背上甚至还插着半截没入肉里的断箭,鲜血淋漓。
“世子殿下!阮都督的中军大旗……倒了!”
这一句话,如同判决书上的最后一方红印。
“阮凯……死了?”郑柞的声音干涩得像是一块生锈的铁皮。
“不知死活!中军被几头疯象彻底踩烂了,明军的火炮直接轰过来,咱们的中军大帐直接被掀飞了!”那百夫长惨笑着,“顶不住了,彻底溃了!都在往回跑,漫山遍野都在往回跑啊!”
“不能退!让他们顶住!”郑柞已经开始歇斯底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