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河北翼,距离升龙府五十里的鬼竹岭。
这里是连接安南西北重镇宣光与京畿升龙的唯一陆路咽喉。
此刻,那常年笼罩在瘴气中的竹林被一阵阵沉闷急促却又刻意压抑的马蹄声踏碎了宁静。
“这鬼天气,能在人身上搓出二两泥来。”
曹文诏抹了一把脸上混合着雨水和汗水的油腻,狠狠地唾了一口。
他胯下的那匹来自混血青鬃兽显然也不适应这种湿滑烂泥地,不安地打着响鼻。
这位曾在辽东把鞑子杀得胆寒的曹疯子,此刻眼中却透着股阴冷的清醒。
他身后,是一支看起来有些杂乱却透着令人心悸杀气的骑兵队。
五千骑。
红河北翼,距离升龙府四十里的平源川。
这里原本是安南的一片冲击平原,野草疯长,泥土虽然湿润,但尚能跑马。
此刻,铅灰色的苍穹下,大地正在震颤。
曹文诏勒马驻足于一处高岗之上,任由带着湿热气息的狂风吹乱他那早已被汗水浸透的鬓发。
他眯着眼,像是一头在草原上嗅到了血腥味的老狼,俯瞰着下方那蜿蜒如长蛇般的敌军队伍。
“大帅,那是宣光方向来的蛮子,看旗号是陈氏土司的兵,少说有一万。”
一名夜不收骑着快马从坡下卷地而来,声音因为兴奋而略显沙哑。
“陈家?”曹文诏冷笑一声,手中的马鞭轻轻敲打着覆满铁叶的大腿甲裙,眼神里是藏不住的令人心悸的疯狂与蔑视,“就是那个号称有藤甲象阵,在山沟沟里称王称霸的陈家?”
曹文诏拔出了腰间那柄经过工部特制,加厚了背脊利于高速劈砍的马刀,又摸了摸挂在马鞍旁那支泛着烤蓝幽光的短骑铳。
“陛下说过,安南就像一只大蜘蛛,升龙府是它的头,这四周赶来的土司勤王兵就是它的脚。”
曹文诏的声音在呼啸的风中显得格外森冷:
“若是以前,咱们得防着他们在林子里搞偷袭。但现在?这平源川就是给他们准备的坟场!”
他猛地回头,看向身后那几千名早已按捺不住的骑兵。
“传令下去!不设伏!不硬撞!发挥咱们马蹄子的快劲儿!”
“把这帮只能两条腿走路的蛮子当成是赶进圈里的羊!记住,这一仗要的就是‘动’!谁要是停下来跟这帮蛮子玩摔跤,老子就在这泥地里埋了他!”
“杀!!”
没有多余的废话,五千铁骑如同决堤的黑潮,顺着缓坡轰然泻下,毫无遮掩地冲进了开阔的平原。
远处,平原之上。
陈氏土司的大军正急匆匆地赶路。
他们依仗着自己有一千象兵开路,根本没想过会有人敢在平原上主动攻击他们。
在他们的认知里,北人的战马到了南方就是废的,只有他们的大象才是陆地之王。
“快!到了升龙,王爷重重有赏!”陈氏土司骑在最高的一头白象背上,挥舞着镶金的弯刀大喊,“什么明军,不过是一群——”
话音未落,大地震动的频率变了。
陈氏土司惊愕地转头,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侧翼的草海之中,无数黑色的骑兵如离弦之箭般掠出。
他们并没有傻乎乎地直接撞向皮糙肉厚的象群,而是分成了数十股洪流,利用极高的机动力,瞬间就在行军的长蛇阵两翼拉出了平行的死亡线。
“是骑兵!结阵!快让大象转身!”
晚了。
骑兵的距离把控得堪称艺术。
他们在距离安南军队八十步的地方突然横向掠过,并不减速,马背上的蒙古骑兵和宣大精骑同时举起了手中的火器和硬弩。
“砰砰砰砰——!!!”
“嗖嗖嗖嗖——!!!”
一阵如爆豆般密集的声响,在旷野上连成了一片撕裂耳膜的声浪。
高机动的马力,配合定装弹药的短火铳和硬弩,把骑兵变成了一座流动的火山。
无数铅弹和利箭撕裂空气,毫无阻碍地钻进了那些平日里足以弹开弓箭的藤牌。
前排的安南士兵甚至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就被打得像被狂风收割的麦子一样,成片成片地栽倒。
鲜血瞬间染红了平源川的青草。
“冲过去!那是骑兵!他们停不下来!”陈氏土司还在大吼,试图组织反击。
但他绝望地发现,这些明军骑兵根本就不冲阵。
他们射完一轮,立刻策马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向外侧迂回装填,而紧随其后的第二队骑兵立刻填补空位,继续倾泻火力。
这就仿佛是一个巨大的,高速旋转的血肉磨盘,死死咬住了陈家军的侧翼,一层层地剥皮削肉。
而那些笨重的战象?
在开阔地上,面对灵活如鬼魅的骑兵,它们就是最大的活靶子。
骑兵们专门用火铳射击大象并没有护甲的耳后和眼睛。
剧痛让这些巨兽彻底失控了。
几头瞎了眼的战象在旷野上疯狂地兜圈子,巨大的象鼻甩动,将自己阵营里的士兵抛向空中,又重重踩成肉泥。
“崩溃了……”
仅仅一盏茶的功夫,一万所谓的士卒和被拉来的壮丁组成的‘大军’,还没碰到明军的一根毫毛,就在这毫无遮掩的平原上被那种只能挨打不能还手的绝望给击溃了。
“就是现在!”
一直在外圈像狼群一样游弋的曹文诏,捕捉到了那个瞬间的战机。
“马刀出鞘!凿穿他们!”
“吼——!!”
外围等待的骑兵同时拔刀,借着马匹高速冲锋的惯性,如同一柄烧红的利刃,狠狠插进了已经混乱不堪的敌阵中心。
马刀借着速度划过脖颈,带起的血线如同喷泉。藤甲在重骑兵的铁蹄下碎裂,人头在马蹄的扬尘中翻滚。
这是一场完全不对称的屠杀。
在开阔地上,拥有一流火器和机动力的精锐骑兵面对冷兵器步兵,那就是单方面的降维打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