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龙府,郑王府。
大殿之内,冰鉴里的冰块散发着丝丝凉意,但这凉意却压不住空气中那股近乎凝固的焦躁。
“啪!”
一只做工极为考究,镶嵌着大明产的精工琉璃的金杯,被狠狠摔在了铺满织锦的地毯上。
清都王郑梉那张平日里威严深沉的脸上,肌肉正在不受控制地抽搐。
他大口喘着粗气,胸膛起伏,宛如一头被激怒的雄狮。
“胡言乱语!全是胡言乱语!”
郑梉指着跪在殿下的几个探马,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变得尖利:“那朱由检刚在鬼愁涧停了銮驾,你们就告诉我谅山丢了?谅山那是石头做的!不是豆腐做的!就算是豆腐,三万人三天吃也要吃个干净!怎么可能半日之内就没了?啊?!”
“就算是三万头猪,三天也抓不完!”
他猛地从王座上站起,宽大的蟒袍袖口甩出一道劲风。
“还有,什么叫天雷洗地?什么叫看不见人就被炸碎了?你们是把我当成了那深宫里只知念经的黎家傻儿皇帝吗?”
跪在地上的探马浑身哆嗦,那是从灵魂深处泛起的恐惧,即便面对暴怒的清都王,也掩盖不住他眼神中残留的惊骇。
“爷饶命!”探马叩头如捣蒜,额头上鲜血长流,“奴才不敢有半句虚言啊!那明军根本不像是人!他们甚至没有架云梯,没有填壕沟。他们只是推着那种如犀牛般大小的红夷车,离着咱们关口还有一两里地,就……就开始打雷了。”
“那雷火一落地,别说是人,就连那包裹了青砖的夯土墙,都像是被巨锤砸过的鸡蛋,一碰就酥了!阮将军带着督战队刚要上城头,整段城墙……整段城墙就在眼前飞起来了啊王爷!”
“够了!”
郑梉一脚将那探马踹翻在地,眼中满是血丝。
他不信。
或者说,他不敢信,也不能信。
他郑家把持朝政几代人,靠的是什么?
靠的是手里那支如狼似虎的军队,靠的是安南这复杂多变,令北方汉人闻风丧胆的烟瘴地理。
“汉人素来狡诈,最喜夸大军威,虚张声势。”
郑梉强行按捺住心头的慌乱,重新坐回王座,眼神变得阴狠毒辣,“这必是明军为了乱我军心放出的谣言。那朱由检黄口小儿,怕是动用了什么从西洋弄来的奇技淫巧,想要吓退本王。”
他目光扫视着殿内噤若寒蝉的文武百官,冷笑一声:
“他要战,那便战!升龙府外三十里,乃是东原旷野。既然守城守不住那什么妖火,咱们就在野外,用铁骑,用咱们安南的神兽,把他们的骨头一根根踩碎!”
郑梉从袖中抽出一枚虎符,重重拍在案几上。
“传令大都督阮凯,放弃红河北岸所有寨堡,全军后撤至东原布防!摆万胜必尊阵!”
“告诉各路土司酋长,把他们手里那些从小练就铜皮铁骨的专兵死士都给本王交出来!还有——”
郑梉深吸一口气:
“开启皇家象苑,把那二百九十七尊巨型战象,全部拉出来!每象喂食阿修罗散!本王要让那群不知天高地厚的明人看看,在这片红河大地上,谁才是真正被神明庇佑的主宰!”
……
红河北岸,富良江畔。
天空铅云低垂,仿佛随时会压垮这片大地。
安南大都督阮凯骑在战马上,这匹马是他从澜沧王国花重金求来的宝驹,神骏非凡。
然而此刻,这匹通灵的畜生正在不安地刨着蹄子,鼻孔里喷着白气,显然是感受到了空气中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阮凯今年五十有六,一生征战南北,无论是对阵南边的阮氏,还是剿灭山中的蛮兵,他都未曾皱过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