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现在,这位安南名将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他死死盯着江对岸。
他看到明军的工兵营,穿着整齐划一的灰布短衫,哪怕在泥泞的江滩上,依然排着那种强迫症般的队列。
他们在搭建浮桥。
“都督,瘴气林那边的伏兵……没动静了。”副将面色惨白地凑过来,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没动静?”阮凯猛地转头,“那里可是有整整三千擅长吹毒箭的苗兵!就是三千头猪,让人抓也得抓半天,怎么会一点动静都没有?”
副将咽了口唾沫,指了指远处的山林:“刚才……那边冒起了一阵白烟,然后是一阵像炒豆子一样的爆响。咱们的探子去看了,回来说……人都死了。”
“死了?怎么死的?”
“像是被什么极快的暗器打成了筛子,又像是……像是中了某种闻所未闻的毒气,很多人捂着喉咙,连血都没流多少,就那么憋死在坑里了。”
阮凯觉得眼前有些发黑。
他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这看似依旧熟悉的山河。
“这仗……不对劲。”
对方根本不在乎你设了什么埋伏,不在乎你懂不懂兵法。
他们就像是一架没有感情的巨大水车,按照既定的节奏,嘎吱嘎吱地转动,把所有挡在面前的血肉、石头、树木,统统碾碎。
“报——!!”
一名浑身泥浆的传令兵狂奔而来,翻身滚落下马:“都督!王爷……王爷令您放弃滩头,退守东原,布万胜阵!战象营已经出动了!”
阮凯听到这个命令,不但没有喜色,反而像是被抽去了最后一丝精气神。
……
升龙皇城,深宫大内。
安南名义上的皇帝,黎神宗黎维祺,此刻正跪在一座高耸的法坛前,手中握着一把桃木剑,披头散发,状若疯癫。
周围的内侍宫女们也是乱作一团,有的在烧纸钱,有的在泼洒黑狗血,将那金碧辉煌的宫殿弄得腥臭难闻,宛如阴森的鬼蜮。
“列祖列宗在上!大明那昏君不知请了哪路邪神,竟用妖法破我关隘!”
黎维祺嘴里念念有词,眼神中却只有深深的惶恐,“朕乃真龙天子!朕有百灵护体!快快显灵,降下神雷,劈死那些妖人!”
“陛下……陛下!”
一个身穿大红官袍的老者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此人乃是安南著名的儒宗名士,内阁大学士范维侦。
他平日里最是讲究仪态风骨,此刻却顶戴歪斜。
“陛下!郑王爷说那是阴火!是至阴至邪之物!”范维侦噗通一声跪下,声嘶力竭,“微臣查遍古籍,此等不动刀兵便能杀人于数里之外者,必是五雷邪法!寻常兵刃难挡啊!”
“那怎么办?爱卿你说怎么办?!”黎维祺扔掉桃木剑,一把抓住范维侦的衣领,如同抓住救命稻草。
“唯有以至阳至污之物破之!”
范维侦眼中闪烁着近乎病态的狂热,“微臣已下令,搜集全城妇女如下体之秽物,混合黑狗血、朱砂,涂抹于升龙城墙之上!再请三百黑袍法师,日夜在城头诅咒!定能破了明军的妖法!”
宫殿的一角,一个身穿黑色长袍的西方传教士,亚历山大·德·罗德斯,正默默地收拾着自己的行囊。
他听着那边君臣二人的对话,嘴角勾起一抹荒谬的苦笑。
他曾经试图告诉郑梉,那些是红夷大炮,他也曾建议他们铸造棱堡,而不是搞这些巫术。
但现在,看着这满屋子的乌烟瘴气,他在胸口画了一个十字,而后看了一眼窗外隐隐发红的天际线,转身快步走向后门。
他要赶在那些疯狂的战象踩碎一切之前,逃往南方的海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