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场不需要动员的冲锋。
沉默是短暂的,像是暴雨前那最后一瞬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卢象升微微颔首,身旁的掌旗官便将手中那杆代表着总督军令的大纛向前猛地一压,指向了那片还在冒着黑烟的废墟。
“赏格照旧。”
只有这四个字。
不需要为国尽忠的空洞口号,也不需要驱除蛮夷的激昂陈词。
在南国这闷热潮湿足以让人把肺咳出来的瘴气林子里,最实在的只有两样东西:能活命的硬甲,和能改命的银子!
大明军阵的前沿,沉重的呼吸声瞬间变成了野兽出笼般的低吼。
那种吼声并不整齐,不像操练时那样充满了仪式感,而是混杂着贪婪兴奋以及对杀戮最原始渴望的嘈杂。
“先登者,两千两!这辈子不用种地了!”
不知是哪个千总喊了一嗓子,声音都变了调。
那一刻,那条被炮火强行轰开铺满了焦土与碎肉的通道,在无数明军士卒的眼中,不再是通往地狱的入口,而是一条铺满了金砖的登天大道。
哗啦——
铁甲摩擦的声音如同潮水涌动。
最先冲出去的是那些来自广西,在此地最为适应气候的狼兵与秦良玉麾下的白杆兵。
这些平日里沉默寡言面容黝黑的汉子,此刻眼中爆发出的光芒比正午的烈阳还要刺眼。
他们像是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黑豹,甩开了沉重的步点,在那泥泞且布满弹坑的土地上狂奔。
……
而在那片废墟之上。
安南的士兵们如同从噩梦中惊醒的溺水者。
那些侥幸没在第一轮炮击中被震死震昏的幸存者,此刻正艰难地从废墟中爬出来。
他们的耳朵里还在流血,脑子里全是嗡嗡的蜂鸣声,眼前世界是重影的。
一名安南校尉踉跄着扶起半截断裂的旌旗杆,他张着嘴,试图大声呼喊组织防御,但喉咙里发出的只有如同破风箱般的赫赫声。
他看见了——
透过那层还在弥漫的淡黄色硫磺烟雾,无数身披暗红色战,身着闪亮铁甲的明军,正如同漫堤的洪水般涌来。
没有阵型。
或者说,不需要阵型。
在绝对的火力摧毁之后,步兵的推进更像是一场残酷的打扫。
“挡住……挡住他们!!”
那是阮兴最后的声音。
这位安南名将此刻半个身子都被压在一块巨大的青条石下,那是门楼坍塌时落下的。
他的左腿已经完全没了知觉,大概是碎了,但他还是拼命地挥舞着手中的长刀,试图驱赶身边那些已经被吓傻了的亲兵。
“他们是人!不是鬼神!没了大炮他们也是肉长的!结阵啊!!”
阮兴嘶吼着,眼角崩裂流出血泪。
但他错了。
这确实不是鬼神,但对于此刻的安南军队来说,这比鬼神更可怕!
因为鬼神尚可敬畏,而这群冲上来的明军,是来收割的。
马祥麟一马当先。
这位石柱宣抚使、秦良玉的独子,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知道逞匹夫之勇的少年。
但此刻,看着那已经被轰得稀烂的敌阵,那股流淌在血液里的战意依然让他冲在了最前。
他提着一杆精钢打造的长枪,脚下踩着一块还烫脚的焦土,借力一跃,整个人如同一只大鸟般跃入了那片刚刚还是死亡禁区的门洞废墟。
迎面正撞上三个试图结阵抵抗的安南重步兵。
这三人显然是精锐,身上披着厚重的藤甲内衬锁子甲,手持长矛,尽管脸上写满了恐惧,但肌肉记忆让他们下意识地刺出了手中的长矛。
“死来!”
马祥麟暴喝一声,手中长枪并没有什么花哨的招式,只是最简单的一记横扫。
“崩——”
那是纯粹力量的碾压。
三根在此地特产铁木制成的长矛,在与马祥麟那杆混铁长枪碰撞的瞬间,如同枯枝般折断。
巨大的反震力让那三名安南士兵虎口崩裂,惨叫还未出口,马祥麟的枪尖已经毒蛇吐信般点出。
噗、噗、噗。
三朵血花在咽喉处绽放。
太快了,也太脆了。
马祥麟甚至没有停下脚步,这一交手他就感觉到了...对方的魂已经没了。
以前大明安南人打仗,这帮猴子最擅长的就是利用地形死缠烂打,那种韧劲儿能让人头皮发麻。
但今天,他们的动作僵硬,眼神涣散,哪怕手里拿着刀,也不过是行尸走肉。
“杀!!!”
随着马祥麟的突入,身后的白杆兵如同决堤的洪峰狠狠撞入了那原本就已经支离破碎的防线。
这是一场屠杀。
不,更准确地说,这是一场一边倒的清理。
明军的装备优势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安南人的刀砍在明军那经过流水线工艺处理,厚度扎实的板甲和鱼鳞甲上,往往只能溅起一串火星,留下一道白印。
而明军的反击,无论是沉重的战斧,还是锋利的戚家刀,或者是白杆兵那标志性的带钩长枪,只要挨上一下,就是断手断脚的下场。
更何况,还有“震天雷”。
那是一种比拳头略大的铸铁圆球,明军冲锋时,那些身手灵活的投弹手便专门盯着人多的地方扔。
轰!
轰!
沉闷的爆炸声在狭窄的废墟间回荡。
这种小型火器的杀伤力虽然不如红夷大炮那般毁天灭地,但在这种贴身肉搏的距离上,它对士气的打击是毁灭性的。
往往一颗雷炸开,方圆一丈之内,便再无站立之人。
“别杀了!!我降!!我降啊!!”
终于,有人崩溃了。
一名安南百夫长扔掉了手中的刀,跪在满是血污的泥水里,疯狂地磕头。
但他面前的那名明军士卒并没有停手。
那双眼睛里只有那两千两的赏格,刀光一闪,人头落地。
“皇帝有令!持械者杀!未跪者杀!目光不驯者杀!”
……
日头逐渐毒辣起来,蒸腾着地上的血水,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腥甜与焦臭。
中午时分。
谅山关,这座号称南天锁匙,被安南郑氏寄予厚望,认为至少能阻挡明军的坚城,已经彻底易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