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那一轮轰鸣余音,如同千万只发狂的铜钟在颅骨内壁疯狂撞击。
阮兴从未听过如此凄厉的声响,那不是雷鸣,雷鸣尚有敬畏天地的余地;这声音是纯粹暴虐的嘶吼。
剧烈的冲击波让他的听觉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摆。
这位被安南军中的名将双手死死抠住城垛上湿滑的青苔,指甲因过度用力而崩裂出血,混杂着黑绿的苔藓泥浆。
他强撑着在那仍在微微震颤的古老城墙后站直了身子,半截身躯探出阴影,试图在漫天扬起的焦黄烟尘中寻找那不可一世的敌人。
然而,给他答案的不是视线,而是触感。
那是大地的第二次战栗。
这一次,那些潜伏在明军壕沟后的黑色怪兽不再追求漫天花雨般的覆盖。
令旗官手中的令旗如同断头台上的铡刀,带着死寂般的冷静狠狠下压。
恐怖至极的抛物线在半空划出。
嗡——!!!!!
所有人先感到的,是一阵闷到了极致仿佛能将人的魂魄硬生生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气浪崩压。
空气在这一瞬间被压缩成了实体,变成了流动的水银,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
在巨大的暴风眼跟炸裂源处,初期的火光甚至没来得及绽放出一朵绚烂的红莲,就被极度致密的烟尘和瞬间膨胀的高压气体扼杀在了摇篮里。
阮兴的双眼几乎要瞪出血眶,眼球表面的毛细血管在那无声的咆哮中根根崩裂。
即便隔着数百步的混沌,他也看得清清楚楚....那就好像苍穹之上有一位不可视的神仙抡起了一柄足以锻造山脉的巨型战锤,带着对蝼蚁的蔑视,从侧下方对着那座不可一世的望楼地基,狠狠挥了一锤子!
那座承载了六十名安南皇禁卫射手、两架涂满剧毒的重型床弩以及数吨用来防守的滚木礌石的巍峨望楼其下层支撑结构,那足足需要三人合抱有着数百年树龄的铁梨实木根基立柱在一息之间,整段“消失”了。
在如此不讲道理的横向剪切冲击下,哪怕坚若铁石的巨木也变得如同干枯千年的面团,崩散成漫天比面粉还要细碎的粉尘。
那种场面宏大而诡异。
上层重达万斤的整体结构在这一瞬间失去了所有依靠,像一个被人突然打爆了双膝的苍老巨人,在那漫天腾起的木屑迷雾中,沉闷笔直地向下轰然坠落。
楼上那些早已目瞪口呆、连号角都忘了吹响甚至连手中的弓弩都已滑落的精兵悍将们,他们最后的记忆定格在了那个黑布包落下的瞬间。
他们只来得及发出一声被噪音吞没的吸凉气声。
随后,身子猛地一软。
那近距离爆炸产生的足以将五脏六腑隔空震成肉糜的气波,在坠楼发生前的一瞬间就已经穿透了他们的皮肉,将他们的心脏、肺叶、甚至大脑震成了一团浆糊。
死亡比坍塌来得更快。
随后,这些已无生命的躯壳像是一袋袋装满碎肉的皮囊,连带着木楼崩解后的万钧土崩重瓦一起,轰隆隆地砸入那片烂泥地的尘埃之中。
烟尘四起,遮天蔽日。
整个世界陷入了短暂且恐怖的万籁喑哑,唯见狂尘如龙卷般肆虐。
……
卢象升面沉如水。
他那只握惯了长刀与书卷的手轻轻放下了那支竖立已久,似乎都在渴望鲜血的漆红令签。
他微微眯起眼,透过战场未散的青黄色的硝烟,他看见了前方.....看见了那个名为“鬼愁涧”的地方,如今的模样。
那些几天前还被俘虏形容得若生吃绝地、密布着无数毒竹签、倒钩锁、绊马索和隐秘陷坑的地带;那些曾让无数前朝将领在沙盘推演中绝望的死地;连同那外溢延伸、如同猛兽獠牙般错落布置的十几个前沿寨楼……
此刻,一并在人间除册。
什么精妙的陷阱?
什么步步为营的机关?
什么一旦踏入就万劫不复的流沙坑?
都没了!
满目尽是漆黑的新鲜土渣,大地仿佛被一只巨手彻底犁过了一遍,所有的诡计与凶险都被这股蛮力强制性地抹平。
整整五十余架防御核心点,如今就像一张被人狠狠打过一圈的嘴,牙齿被打断了,牙床被打塌了,只剩下一个空门大眼贼似的大敞四开的血红豁口,在那缭绕的烟气中无声地呻吟。
这是一条路。
一条极其丑陋布满了黑色弹坑与焦土,散发着刺鼻硫磺味与烤肉焦糊味的“平坦大道”。
卢象升深深吸了一口这充满暴力的空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知道,这不是书上、兵法里教的战争。
这是那位年轻皇帝口中的——“清理”。
“辅军前阵填土!压实路基!破阵红夷车——上!”
卢象升的吼声比刚刚的炮火还冷,穿透了层层迷雾。
没有欢呼。
没有那种大胜之后振奋人心的嘶吼。
大明军阵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肃杀。
近两千名光着膀子的辅兵默默地扛着沙袋冲入那片废墟,将大坑填平,用装满碎石的夯土车压实。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
而在他们身后,真正的阎王开始移动。
“大人?”
前锋官马祥麟的手紧紧按着腰间那柄早已出鞘渴望饮血的家传战刀。
他的眼中布满了红丝,那是战意在沸腾,“那口子已经彻底打开了……”
在他看来,城防已破,士气已崩,此刻正是传统兵法中乘胜追击的最佳时刻。
“稍安勿躁,小侯爷。”
接话的不是卢象升,而是一旁的神机营中军主将,李九。
这位身着厚重棉甲脸上半边都被黑硝灰覆盖的中年炮将,此刻正用一块沾满油污的棉布细细擦拭着单筒望远镜的镜片。
他听到马祥麟的急切,只是慢条斯理地咧嘴一笑,在那张如同厉鬼般的黑脸映衬下,只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显得格外渗人。
“急甚?你没瞧见么?”李九指了指远处那烟尘缭绕的城头,“那城上,腿软的可还没死一半呢。他们的魂虽然丢了,但手里还抓着刀,城墙的主体骨架还在。若是此刻冲上去,那就是拿咱们精锐弟兄的肉身子去碰石头,划不来。”
说到这,李九的眼中闪过狂热的光芒。
“陛下在临走前,特意召我去,只交代了一件事……陛下叫做——弹火密度。现在这充其量算开席前听个响的爆竹,连正酒都不算。真正的铁疙瘩,那才叫一个断根。大人,咱们得学会……让铁去说话,而不是让人去流血。”
……
与此同时。
谅山关隘,残破的城头。
阮兴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进了一把烧红的沙砾,肺腑中火辣辣地疼。
透过那呛人且发痒的浓烟,他的视力终于勉强从那阵剧烈的致盲中恢复过来。
他扶着还未坍塌的半截女墙,用力甩了甩头,试图看清明军的动向。
在他的预想中,此时映入眼帘的应当是漫山遍野如同潮水般涌来举着云梯和战刀嘶吼攀援的明军步卒。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如何组织残部在城头进行最后的殊死巷战。
然而,当他真的睁开眼,看到的却是一幕几乎要把他魂魄吓飞的可怖图景。
没有人海冲锋。
没有人肉波浪。
那是一排战车。
一列列被数十头强壮水牛拖拽着,车轮宽大如同磨盘的钢铁巨物,在那条刚刚被强行炸出来的焦土通道上缓缓推进。
那是在阳光下泛着阴冷哑光,炮管粗若壮汉大腿的一列列重炮。
在明军步兵方阵如同铁墙般的掩护下,一直推,一直推。
一直推到了离城墙仅仅四百步....那是连强弩之末都难以穿透的距离。
甚至是....连战马冲锋都不需要十息的距离。
“这就是……这就是他们的依仗?”阮兴的声音在颤抖,牙齿咯咯作响。
那黑洞洞的炮口,足有三十门之多,此刻全部褪去了炮衣,在阳光下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它们就像是一群沉默的钢铁死神,稳如泰山地蹲伏在那里,漆黑的炮膛深处仿佛通向地狱,直指这风雨飘摇的谅山天灵!
“……不……不能让他们开火!!!”
阮兴猛地反应过来,前所未有的大恐怖瞬间攫取了他的心脏。
直觉告诉他,如果让这些东西在这么近的距离发出怒吼,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可能就是毁灭性的。
“放!!什么都给我放!!火!礌石!神臂弩!砸……快放!!”
他声嘶力竭地嘶吼,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锐扭曲,甚至带上了哭腔。
身边的副官和亲兵们也被这股恐惧传染,连滚带爬地去吹响那惊魂的法螺,去推动那些还没被震坏的床弩。
城头上,残存的所有第一道防线幸存者们,机械地、哭喊着、手忙脚乱地操作着手中仅剩的武器。
他们甚至顾不上去瞄准,只是盲目地将手中的箭矢、石块、燃烧的火球,疯狂地倾泻向城下的那团黄雾之中。
然而,这反击显得是那么的凄凉与绝望。
稀疏的箭雨划过长空,无力地坠落。
明军的阵列甚至连晃都没晃一下,那些推车的炮卒甚至连头都懒得抬,依旧按部就班地进行着装填作业。
而在神机营的阵地中央,李九此时已经不需要望远镜了。
他站在炮车的高架上,眯着眼,伸出一只脏兮兮的大拇指,在那布满血丝的眼前虚晃了几下,进行着最后的测距与校准。
“各营校定!不想回去吃军棍的都给老子听好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这一片死寂中传遍全营。
李九用沾满火药黑灰的手,重重往左前方一劈,那姿势像是在劈开敌人的头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