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南国雨季就像一口捂了一年的湿蒸锅。
钦州通往凭祥的官道路基虽在,但一旦踏过界碑进入安南那满还是红被积滞黑腐叶的大山之中,道路就成了想要吞人脚踝的泥魔。
卢象升坐在战马上,身上的鱼鳞铁甲因涂抹了厚重的桐油并未生锈,却笼着一层细密凝结的水珠。
他极目远眺,眼前的行军景象并非书本里的旌旗蔽空,而是一条由惨白的人力和脏兮兮的木头硬生生在绿色海洋里劈出来的伤口。
数千辆征用的独轮车装满碎石沙袋先行。
随后是非作战部队的主力....整整一万名随军征辟的死役外加两倍于此的当地被以重金引来的百姓。
按照皇帝的授意,工部并未费心去造什么适合雨林的精巧机关与复杂修葺术,而是采用了古老且傲慢的手段.....金元开路。
“日结,伤在腰部以下赔三十两,断气者赔百两给家中男丁。”...这是刻在行军告示牌上唯二的信息,简单得像是一笔买命的交易。
效果是骇人的。
当第一门重达三千斤的红夷重炮陷进烂泥地,十二头水牛都拉拽得口吐白沫时,不是机械吊索解了围......三百个皮肤黝黑筋骨精赤的苦力硬吼着号子,喊声盖过了周围蝉的震鸣,他们不去分辨泥浆里是否混着刚才扔下的银子,仅仅是一股钱意爆发出的蛮力,竟连车带泥把那铸铁巨兽生生搬离了坑陷!
……
第二日的推进,异乎寻常的“顺利”。
顺利得诡异。
“锦衣卫北镇抚司发来的线报没错,郑梉怕咱们的军阵,他在赌,赌老天才站在他那一边。”
前锋官马祥麟提着滴血的长刀从前面的蕉叶林里转回的时候,向卢象升汇报的神色颇不过瘾。
他们路过了三个本该层层设伏卡主道路咽喉的山地村寨。
“空了?”
“逃得比兔子还在干净。”马祥麟将从一所空置竹楼里拆下、还没来及收拾的安南牛角兵盔扔在地上,“他们甚至没下毒封井。沿途只见到零散的斥候,远远看见咱们这铁甲长龙推着那些铁管子过来,连号箭都来不及放就扭头往谅山方向龟缩。”
陆文昭此时从后军策马上来,阴声补充道:“很聪明,但也是一种懦弱者的小聪明。郑梉笃定我军重炮极度依赖开阔干燥之发炮阵地。他们主动放弃外围复杂的雨林纠缠,收拢五万生蛮聚集在天然险阻鬼愁涧与人造的三十座巨型重寨之后——就为了把那里的人肉厚度填得足够实,实到让重装明军无处下得去嘴,只能在雨水泥潭里等发霉,等着烂脚病拖垮我们。”
这也正是传统上中原进攻百越之地最大的阻碍。
不怕你硬打,就怕他钻洞拉锯与缩壳等待病亡时机。
“他们想缩?”卢象升听完,连一丝皱眉都没有:“那再好不过。这省得我们去一个个林子里揪猴子。要缩就聚在一直块死。”
大队铁骑缓缓减速,不再急于掩杀后背,故意给逃亡的安南哨探大量观察明炮车巨大迟缓难行的机会。
……
五月初六晚子夜,在距离安南国运锁匙谅山关隘仅五里的林子边缘。
阴沉的天与漆黑的林木融为一体,四周死寂,偶有几声不明鸟叫也被夜风迅速扯得粉碎。
“报大人!秦家土兵、广西协同狼兵各营千总,皆已集帐!”
一座中军本在土坡背阳面支棱起来,帐内没有座椅,一张摊在地上的手绘皮质谅山细部地形图边,蹲着数个身影重重的人。
正中的卢象升单掌按在一块微微凸起的红色标注点、他的眼睛已经被连绵的熬夜逼出了狠戾的血丝。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陆文昭将一份带水的俘虏口供压在灯案上,低声道,“我们今天抓到的那个都尉,嘴巴并不硬,用了锦小小的手段就尿了。情报核实:谅山守将叫阮兴,是郑梉那边的嫡系死把子一。他在鬼愁涧和第一道外夯土寨之间设置了一个陷阱区。”
卢手上的棍子轻轻点过地形中所谓的区域......那是唯一的平缓开冲击路:“就是这里?”
“这里地下,挖空了,”马祥麟插话,声音冷如刀铁,“覆土盖以细竹篾板,看起来如常地势,步卒走上去无恙,可是只要我们的偏厢战车和大将军炮压上去——地下埋插的是浸了三年牛马烂尿的淬铁尖刺。届时我们一旦前轮陷入,后路被巨型重石堵截…就是一片被人练箭的下场。”
“阴毒。不过也恰如丛林作战的常理。”一旁的神机营总带官,脸上长着黑麻的的老炮将李九哼了一声,“若是在永乐爷那时候,确实得靠咱们白杆子兵先去肉身探路滚雷。”
……
夜一点点被消磨掉。
五月初七,卯时阴气最盛光未开但黑已转灰的一瞬间。
外围的寂静像一张就要被拉断的陈木弓。
那白雾之后,便是鬼愁涧。
其实从安南本地舆图来看,这是一块位于狭长孔道上反向凸起的硬底土壳,犹如人的喉结,生生卡在谅山主隘前方三里处。
两侧悬崖高悬,仅中间一路可通车马,实为天然布袋口,谁进了这里,谁的命就先去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