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垣断壁之间,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
没有一般攻城战后的混乱与哄抢,明军的军纪在这一刻展现出了令人畏惧的严明。
宪兵队的黑旗插在最高处,一队队戴着红袖标的督战队冷冷地巡视全场。
士卒们在熟练地打扫战场.....这“打扫”不仅是清理尸体,更是搜刮财富。
安南士兵身上的盔甲、兵器,甚至靴子,都被扒了下来,堆积成山。
这都是军资,带回去回炉或者修补,都是钱。
至于尸体,则被拖到了下风口的深坑里,撒上石灰掩埋。
防疫,这是随军军医官反复强调的皇帝颁布的铁律。
卢象升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这片刚刚被征服的土地上。
他的靴底发出那种踩在粘稠液体上的吧唧声。
他走过那个被一炮轰断的主城门。
看着那根足足两人合抱粗的断木,卢象升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参差不齐的木茬。
木头里面还嵌着几块碎铁片,那是红夷大炮实心弹炸裂后的残余。
“这就是……力量。”
卢象升喃喃自语。
他读了半辈子的圣贤书,练了半辈子的子曰诗云和孙子兵法。
在书里,战争是庙算,是人和,是哀兵必胜!
但在眼前这根断木面前,那些道理显得是那么的苍白。
在绝对的火炮面前,什么忠义,什么勇气,什么兵法,都像是一个笑话。
“督师。”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是陆文昭。
“战损点出来了?”卢象升没有回头,只是看着远处那些蹲在地上,双手抱头瑟瑟发抖的数千安南俘虏。
“点出来了。”陆文昭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此役,我军阵亡……九十七人。”
卢象升猛地回过头,那一双布满血丝的虎目死死盯着陆文昭:“多少?”
“九十七人。”陆文昭吞了口唾沫,“其中只有三十二人是死于接战。剩下的……有两个是冲太猛掉沟里摔死的,还有几个是被自己人的震天雷误伤的,以及中暑晕厥救治不及的。”
卢象升沉默了。
对面可是有着三万守军,占据天险的谅山啊!
“安南人呢?”
“在那几轮炮击里,直接被炸死炸碎的,无法统计,估摸着至少三千以上。后来城破巷战,被斩首四千级。剩下的……都在那蹲着了。”陆文昭指了指远处,“这还没算那些趁乱逃进深山老林的。”
卢象升闭上了眼睛,长叹一声,“这不是打仗,这是拿着铁锤砸鸡蛋。”
“督师此言差矣。”
这时,一个浑厚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李九,这位神机营的主将,此刻正坐在一块断石上,手里拿着一个不知从哪找来的安南椰瓢,咕咚咕咚地喝着水。
他身上全是黑灰,像是个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厉鬼。
“陛下说过,慈不掌兵,那是老皇历了。现在的说法是——所谓慈悲,就是用最快的速度结束战争。咱们这死三十七个弟兄,换对面死几千个,这就是最大的慈悲。若是按以前那种填命的打法,咱们这会儿估计还在山脚下填那几万具尸体呢。”
李九抹了一把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大人,您是读书人,心软。但咱们当兵的粗人觉得,这种仗,打得痛快!打得值!”
卢象升看着李九,看着这个原本只是个低级匠户,如今却掌握着大明最恐怖火力的男人。
若是放在几年前,卢象升一定会斥责他粗鄙,不通教化。
但现在,他竟然觉得李九说得有理。
“是啊……打得值。”
卢象升转过身,目光越过破败的城墙,投向了南方。
那里是更深的绿色,是更广阔的安南腹地。
谅山既下,安南的北大门已经彻底洞开。
摆在明军面前的,是一马平川的红河平原。
“督师,咱们……休整几日?”
旁边的马祥麟凑了过来,他身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变成暗红色,像是一层硬壳。
他虽然杀得兴起,但也知道过犹不及,“弟兄们虽然士气高昂,但这热带雨林的气候实在熬人,而且火炮队那边的炮管子也需要冷却保养,弹药也要从后方补给。”
这是一个稳妥的将领该有的建议。
按常理,攻下如此坚城,大军理应休整三日,犒赏三军,安抚降卒,巩固防线。
卢象升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踱步,走到那悬崖边,看着脚下那片被鲜血染红的鬼愁涧。
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吹散了他头脑中因为胜利而产生的燥热。
他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个年轻皇帝的身影。
“建斗啊,你要记住。”
皇帝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回荡。
“当你把敌人打得痛不欲生的时候,正是他们最脆弱的时候。很多人喜欢这个时候停下来,显摆一下仁义,或者单纯是想喘口气。但这往往给了敌人喘息之机,让他们有机会去舔舐伤口,去重新组织,去用仇恨凝聚新的力量。”
“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既然动手了,就要把桌子彻底掀翻,把他们的脊梁骨一节一节地敲碎,让他们哪怕做梦听到大明的名字,都会吓得尿裤子。”
卢象升的手指紧紧扣住了腰间的剑柄,指节发白。
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士卒的残忍。
如果今天停下来,给了郑梉喘息的机会,让他调集南方的援军,甚至发动那些土司打游击,那么接下来的推进,大明将要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
那三十七个阵亡名单,也许会变成三千七,三万七!
前所未有的决绝感涌上心头。
那是混合着文人的狠劲和武将的杀伐之气。
卢象升猛地转过身,那一刻,他身上的儒雅之气荡然无存。
“传我将令!”
众人神色一凛,立刻站直了身子。
“全军……不准卸甲!”
这句话一出,马祥麟和陆文昭都愣住了。
“埋锅造饭,只给半个时辰!轻伤者留守谅山看押俘虏,重伤者后送。”
卢象升一把扯下身后那件已经破损的披风,扔在风中。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两团幽火,直指南方。
“神机营,把那些轻便的佛朗机炮和虎蹲炮给我卸下来,装上独轮车!重炮留下一半,剩下的,只要还能动的,全给我拉上!”
“督师,这是要……”马祥麟似乎猜到了什么,眼中的火焰也跟着腾了起来。
卢象升抬头,看着那片已经开始偏西的日头,
一字一顿地念出了那句朱由检曾随口吟诵的....不知道哪位伟人写出,却让卢象升当时心神巨震的诗句——
“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