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天高云淡,然海风中已带了几分湿热的腥气。
广州城外,旌旗蔽日,尘土飞扬。
那是卢象升率领的督标营与天雄军先锋,正拔营起寨,向西而行。
铁甲摩擦之声,正如那闷雷滚滚,震颤着这方古老的土地。
城楼之上,洪承畴负手而立,那一身宽大的青布道袍在猎猎海风中鼓荡,颇有几分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儒帅风度。
但他那双狭长的凤眼之中,却无半点风花雪月,唯有深不见底的筹算与权衡。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洪承畴望着那条蜿蜒向西的钢铁长龙,低声吟哦,随即转身,看向身侧那位面容阴鸷如同雕塑般的安都府总督田尔耕。
“田大人,你看这滚滚铁流,皆是陛下之锋镝;而这满城喧嚣,皆是大明之脂膏。锋镝利则国威扬,脂膏足则锋镝锐。卢督师要去前线杀人,本督便要在后方给他递刀。这把刀,得快,得硬,得源源不绝。”
田尔耕声音沙哑,带着锦衣卫特有的阴冷与恭谨:“洪部堂所言极是。前线之事,自有督师与陛下圣裁;但这后方之稳,这粮道之畅,便是你我项上人头的系处。
陛下临行前留下了天罗地网四字,陆文昭已随驾而行,去编织那张捕猎安南的大网;而这广州乃至整个南洋的情报汇总、内奸甄别、商路监控,便全压在大人与下官肩上了。”
洪承畴闻言,手指轻轻叩击着城墙的女墙,发出清脆的声响。
“熙熙攘攘,皆为利往。田大人,这世间最牢固的网,不是绣春刀,而是银子。”
他极目远眺,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迷雾,看到了那更遥远的南洋诸岛。
“本督这几日盘了盘账,卢建斗杀得好啊,杀出了四万顷良田,杀出了八百万现银。但这还不够。这一仗打起来,那就是个吞金的巨兽。本督已拟定了《南洋海贸特许令》,凡愿输纳军资者,赐红顶皇商之号,许其随军贸易,准其在安南开矿设厂。这告示一出,怕是这岭南、江南的豪商巨贾,要踏破总督府的门槛了。”
说到此处,洪承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正如那深山老狐露出的獠牙。
“至于那些心怀鬼胎、妄图趁火打劫之辈……田大人,锦衣卫的诏狱,应该还空着几间上房吧?”
田尔耕眼中寒光一闪,抱拳道:“诏狱的大门,常年为乱臣贼子敞开。只待部堂一声令下,管教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善。”
洪承畴轻抚长须,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句随风飘散的低语。
“这一局,陛下是棋手,我等皆是棋子。既为棋子,便要当那颗定盘的星,镇局的眼。走吧,回府,还有那堆积如山的账册等着本督去朱批呢……”
……
与此同时,西行之道。
古语云:“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殊不知,这岭南入桂之路,亦是“山如剑戟水如汤,瘴气氤氲漫八荒”。
虽有一年前朱由检强令修缮的所谓“国道”,拓宽了路基,但在那层峦叠嶂的喀斯特峰林之间,这条路依旧如同一条在巨兽脊背上艰难爬行的细蛇。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伴随着战马的响鼻与士兵沉重的脚步声,汇成了一曲并不轻松的行军谣。
朱由检并未乘坐那象征皇权威仪的龙辇。
他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辽东健马之上,身披轻便的锁子甲,头戴遮阳笠。
四周景色虽奇,奇峰兀立,怪石嶙峋,但在行军者眼中,这便是绝地。
湿热的空气仿佛能拧出水来,紧紧地包裹着每一个人的毛孔,让人透不过气。
路旁的草丛中,不时传来不知名虫豸的怪叫,令人心烦意乱。
“陛下,饮些‘苦水’吧。”
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承恩,这张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圆脸此刻也晒脱了一层皮,他小跑着跟在马侧,双手呈上一只行军水壶。
那水壶中装的,并非玉泉山的甘露,而是朱由检亲自定方太医院连夜赶制的行军圣药——青蒿汁。
未经熬煮,直接绞汁,色如翡翠,味若黄连。
朱由检勒住马缰,接过水壶,仰头猛灌了一大口。那股直冲天灵盖的苦涩与草腥味,瞬间驱散了脑中的昏沉与暑气。
“好苦的药,好烈的方。”
朱由检抹了一把嘴角的绿渍,目光炯炯地看向身侧并辔而行的卢象升,“建斗,这药虽苦,却能救命。全军上下,无论将校士卒,每日必饮此水三两,违者军法从事!朕可不想朕的兵还没见到安南猴子,就先倒在这瘴气林里打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