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跟朕来这套虚的。”
朱由检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目光如炬,“朕看重你,是因为你在浙江做得好!”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浙江的位置上。
“你在浙江,废漕改海,那些既得利益的粮商、漕帮闹事,你分化拉拢,拉一派打一派,最后把他们收拾得服服帖帖,乖乖掏钱。这手腕,朕看在眼里。”
“朕还要大搞海贸,还要扶持皇商,还要在这个烂透了的士绅集团和宗族势力里挖墙脚。”
朱由检转过身,盯着洪承畴的眼睛,“彦演,这广东如今是一张白纸,上面的墨迹都被建斗用血洗干净了。朕把你调来,就是要你在这张纸上,给朕画出一幅金山银山图!你,能不能画?”
洪承畴深吸一口气,眼中的惶恐瞬间褪去,野心的光芒瞬间照耀屋内。
他猛地跪下:“臣,敢不效死!陛下要金山,臣便给陛下铸一座金山;陛下要银海,臣便给陛下汇一片银海!”
“好!”
朱由检大笑一声,随即转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卢象升。
“建斗。”
“臣在。”
“广东交给彦演,你便可以卸下这千斤重担了。”朱由检走到地图前,手中的折扇猛地向下一挥,越过广东,越过琼州,重重地点在那片破碎而广袤的南洋诸岛以及狭长的安南地界上。
“你的战场,在这里。”
朱由检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充满杀伐之气,“朕命你为‘征南大将军’!此战,朕给你最硬的拳头...不仅广东天雄新军尽归你调遣,广西的三万狼兵亦听你号令!此外,秦良玉之子马祥麟已率五万川中白杆军星夜入桂,归你节制!至于海上,郑芝龙统领的大明水师主力,将全权配合大军行动,为你扫清侧翼,输送粮秣!即日誓师出征!”
“目标——安南!”
“朕不要什么藩属国的虚名,也不要什么进贡的奇珍异兽。”朱由检盯着卢象升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朕要的是土地,是粮食,是木材,是矿山!朕要你把安南,变成大明的粮仓!朕要你把那里的猴子,打得听到汉话就颤抖!”
卢象升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这才是他渴望的!
这才是他卢象升该去的地方!
与其在官场上和那些蝇营狗苟之辈勾心斗角,不如在疆场上为大明开疆拓土!
“臣,领旨!”卢象升单膝跪地,抱拳行礼,身上的甲胄铿锵作响,“臣必提三尺剑,为陛下扫平南荒,虽死无悔!”
……
安排既定,堂内的气氛反而松弛了下来。
三人围坐在那张巨大的南洋海图旁,开始了一场足以改变未来世界格局的密谈。
“彦演。”朱由检指着海图上密密麻麻的航线,“建斗在前线打仗,那就是个无底洞。粮草、火药、兵员、抚恤,每一项都要钱。你这大后方,若是供不上,朕唯你是问。”
洪承畴此刻已完全进入了角色。
他盯着地图,那一双细长的眼睛里闪烁着算计的光芒,手指轻轻捻着胡须,缓缓道:“陛下放心。卢督师打得越狠,臣这里的钱就越好赚。”
“哦?此话怎讲?”卢象升眉头微皱,有些不解。
洪承畴转过头,看着卢象升,脸上露出儒雅却又透着几分阴冷的笑意:“督师乃是当世名将,只知兵锋之利。却不知,这商战之刀,有时候比钢刀更杀人不见血。”
他伸出一根手指:“其一,特许权。如今广东海路已通,南洋便是金矿。想要出海发财?行,得有朝廷的牌照。这牌照怎么发?自然是谁听话发给谁,谁出的银子多发给谁。那些被督师杀怕了的残余豪族,还有江浙那帮闻着腥味来的巨贾,为了这一纸牌照,怕是要把家底都掏出来献给陛下。”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其二,剪刀差。督师打下安南,缴获的粮食、木材,不可直接流入民间,需由官府统购。咱们低价收,高价卖给江南缺粮的府县。同时,咱们广东的棉布、铁锅、瓷器,强制向南洋倾销。哪怕是一根针,也要让他们用咱们大明的。这进出一倒手,利润何止倍蓰?”
“其三……”洪承畴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陛下之前提到的人力。督师在前线抓的俘虏,还有那些不服王化的土著,切不可全杀了。运回广东,卖给矿山、种植园做苦力。这也是一笔无本的买卖。”
卢象升听得目瞪口呆。
他虽然杀人如麻,但在这些经济掠夺的手段上,比起洪承畴这种老练的官僚,简直纯洁得像个孩子。
“这……这岂不是与民争利?且贩卖人口,有伤天和……”卢象升下意识地说道。
“哎,建斗兄此言差矣。”洪承畴摇了摇头,意味深长地说道,“什么是民?大明的百姓才是民。那些化外蛮夷.....至于争利……臣争的是蛮夷之利,补的是大明之不足。此乃大仁大义啊!”
朱由检看着这一幕,心中暗笑,却也并未出言制止。
……
密谈终了。
卢象升与洪承畴并肩走出了行在。
两人站在台阶上,看着下方忙碌的亲兵和更远处波光粼粼的珠江。
卢象升侧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洪承畴。
此时此刻,他心中忽然涌起一种极其荒谬却又真实的感觉——这天下英雄,真如过江之鲫。
往日里,他总觉得自己在广东是孤军奋战。可如今看着身边的洪承畴,看着远处那些精悍的新军将领,再想想孙传庭等人……
“原来,大明从不缺能臣干吏。”
卢象升心中苦笑一声,那股自负悄然散去,化作了一丝明悟,“缺的,只是一个能把这些人放在对的位置上,且给予绝对信任的君王罢了。”
“以前的那些皇帝……唉……”他不敢再想下去,只是对着洪承畴抱拳一礼,语气真诚了许多,“彦演兄,这后方,便拜托了。”
洪承畴连忙回礼,脸上的笑容谦逊而周到:“建斗兄折煞我也。你在前方浴血,兄弟我在后面也就是做些缝缝补补的杂活。待兄凯旋之日,小弟定在天字码头,为兄把盏接风!”
待卢象升翻身上马,带着亲卫绝尘而去后,洪承畴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收敛。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座并不算宏伟的行在,又看了一眼头顶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大明龙旗。
他的心中,却是另一番惊涛骇浪。
“卢建斗啊卢建斗,你只看到了陛下知人善任。”
洪承畴负手而立,眼神幽深,“你却没看到,陛下根本不怕我们做大。你手里握着几万精锐,我手里握着千万两白银,若是换了以前的皇帝,怕是早就睡不着觉,要派锦衣卫天天盯着了。”
“可现在……”
洪承畴想起了刚才堂上,朱由检那随意扔给他尚方宝剑时的神情。
那是一种完全彻底的近乎于蔑视的自信。
就像是一个绝世的高手,随手将一把利刃扔给孩童,根本不担心孩童会反噬。
“陛下不怕封疆大吏做大,也不怕边军将领跋扈。”
洪承畴喃喃自语,在这岭南的烈日下,竟感到了彻骨的寒意与敬畏。
“因为在这个大明,最强的那个人,既不是你卢象升,也不是我洪承畴。”
“而是当今圣上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