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神色森然:“即刻起,由你牵头,配合安都府锦衣卫,对李、张二族,以及今日伏诛的那三百余名所谓士绅,进行彻底的清算!朕说的是——挖地三尺!”
“何为挖地三尺?”朱由检冷笑,“不仅仅是府库里的现银。凡其名下田产、店铺、宅院,统统查封!更重要的是他们的海船!每一块船板朕都要见到实物!还有他们在海外的债权,在钱庄的暗股,在各地的隐匿资产!哪怕是埋在茅坑底下的铜板,也得给朕扣出来!”
“此外,”朱由检的目光如同冰刀,在颜继祖脖颈间游走,“朕知道官场的规矩。抄家是个肥差,过手一层皮。但这一次,你给朕听好了。入得朕内帑的银子,若敢少了一分一毫,若敢发生那种‘火龙烧仓’、‘淋尖踢斛’的陈年戏码,朕就在这登州城头上给你颜抚台留个最好的位置,让你天天吹着海风,看着那银子怎么运进京!”
“更不可借机搞什么二次漂没!若是让朕知道下面有衙役借机勒索百姓,哪怕是拿了一针一线,朕也唯你是问!你这颗脑袋,能不能保住,全看这差事办得干不干净!”
“臣…遵旨!臣愿立军令状,若有半分差池,提头来见!”颜继祖背后的冷汗再次涌出,他知道,这位皇帝陛下是动了真格的。没了建奴这个外敌,皇帝的刀锋,已经彻底转向了内部的贪腐与积弊。
“银子,只是朕要的第一样东西。这第二样,便是这海运。”
他转过身,目光变得深邃:“颜继祖,你知道朕为何要平建奴吗?”
“自然是……为了保大明江山永固,为了……”
“为了出海!”朱由检打断了他,声音中带着狂热,“以前建奴在侧,大明的财力物力全被牵制在辽东那苦寒之地。如今枷锁已去,这万里海疆,便是大明腾飞的翅膀!古人云:海不扬波,则四方安宁,但朕要说,海若无波,则大明必死!”
“登州,乃是朕经略海洋的跳板。但这跳板上,长满了蛀虫。”
朱由检面露厌恶之色,“每年几百万石的粮饷,到了登州便少三成,出了海又沉三成。这哪里是天灾?分明是人祸!从今往后,这种漂没的烂账,朕绝不容许再出现!”
“朕要在这里,建立一套全新的、如军队般严密的海运体系!”
“登州所有海船,全部收归国有,即日起编入‘大明海运总局’。不管是商船还是渔船,凡五百料以上者,皆入官籍。你山东巡抚衙门,自今日起,不得再插手具体的运输调度。你们的任务是做后勤,是保障!”
“征调民夫、修缮栈道、扩建码头、筹备淡水给养,这些活归你们。至于船怎么开、货怎么运、何时出港、何时入库,那是水师和海运局的事!文官不得干预武备,这便是朕给登州立的新规矩!”
“至于损耗……”朱由检笑了笑,“朕给你定个红线。除了安都府核实的天灾,人为损耗和账面误差,不得超过一成!以前那种十船漂三船的鬼话,谁再敢提,朕就让他全家去海里替那粮草漂着!”
颜继祖听得心惊肉跳。
但他不敢反驳。
看着眼前这位皇帝那坚定如铁的眼神,他明白,这已经不是在商量,而是不可违逆的天意。
“陛下深谋远虑,臣……臣五体投地。”颜继祖只能磕头。
“别急着磕头,还没完。”
朱由检看着跪在地上的颜继祖,眼神中带着一丝审视,“这第三条,也是最难的一条。朕今日杀了三百多个读书人,这山东的文脉,是不是断了?”
颜继祖浑身一抖,硬着头皮道:“陛下…这……那些人虽有罪,但衙门里的一应文书、刑名、钱粮核算,平日里多赖这些人及其子弟佐理。如今这些人皆伏法,这各府衙上下,一时半会儿恐怕……海运改革千头万绪,若无人手……”
“哈哈哈哈!”
朱由检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那笑声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带着睥睨天下的张狂,“文脉?颜继祖啊颜继祖,你管那群只会寻章摘句、满口仁义道德却一肚子男盗女娼的废物叫文脉?”
“那是毒瘤!是阻碍大明这巨人前行的腐肉!朕今日把这腐肉剜了,就是要给这大明换换血!”
笑声骤止。
朱由检的眼神变得锐利无比,“外患既除,朕要治理这个天下,就不再需要那些只会空谈心性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腐儒了。朕需要的,是能做事的人才!”
“旨意其三:即刻起,山东乃至整个北直隶,给朕把那非科甲不为官,非正途不治民的臭规矩,彻底砸烂!”
朱由检目光森寒:“给你山东巡抚衙门特权,去招人!休要再管什么两榜进士,也别问什么师承门第!不管他是贩夫走卒,还是匠户贱籍,只要有一技之长,朕就用!”
他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懂算学的,给朕招进来查账,那种只会背《四书》却算不清一两银子几钱几分的,趁早滚蛋;懂水利的,拉去修港口;懂营造的,去船厂督造;懂番邦语言的,给朕送去安都府,将来大明的商船要开到天边去,要跟红毛鬼做生意!甚至那些懂奇技淫巧、平日里被你们看不起的工匠,统统给朕请回来!”
“所谓文章千古事,在朕看来,抵不上实干兴邦四个字!”
“朕要推行的是实学!是格致!未来的大明,不需要那么多只会摇头晃脑的应声虫,需要的是能造枪炮、能开大船、能算国账的技人才!你颜继祖若是找不到这样的人,那朕就换个能找到的人来做这个山东巡抚!”
颜继祖只觉得脑海中一阵轰鸣。
千百年来,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可如今.....
但这正是朱由检的意图。
建奴已灭,外部的高压消失,内部的矛盾必然激化。
与其等着文官集团结党营私来对抗皇权,不如主动出击,通过引入技术和实务人才,彻底打破旧有的权力结构。
“颜继祖。”朱由检的声音唤回了他的神志。
“臣在。”
“朕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在想,这样一来,这天下的读书人还不把朕骂成桀纣再生?还不把你颜继祖骂成斯文败类?”
朱由检嘴角噙着冷酷的笑意,“朕不在乎。史笔如铁?哼,胜利者才配书写历史!”
“而你,颜继祖。你是这山东的一方父母官,你要替朕把这个场子镇住。”
“明日起,要压制山东境内残余的士林反弹声音。那些人头还挂在墙上,朕不介意再多挂几百个!同时,你要发榜安民。但不是安抚士绅,是安抚百姓!”
“把从李、张二家抄没的零头,拿出一部分来,在该赈灾的地方赈灾,在该修路的地方修路。告诉百姓们,皇帝杀了那些吸血鬼,是为了让他们过好日子!让百姓们知道,跟着朕走,有肉吃;跟着那群腐儒混,只有死路一条!”
“告诉天下人:孔府朕都灭了,这旧账也算清了。未来是大争之世,是实学的天下。想要出人头地,只懂孔孟之道,以后在大明,是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的!”
说罢,朱由检长袖一甩,背过身去,“朕乏了。你下去吧。记住,大明的车轮已经转起来了,你是在车上推一把,还是在车轮下当一摊肉泥,全看你自己怎么选。”
“臣告退!臣必不负陛下厚望!”
颜继祖如蒙大赦,在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响头,这才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在小太监的搀扶下退出了大堂。
海风依旧凛冽。
走出辕门的那一刻,颜继祖回头望去。
夜色中,那座行辕宛如一只巨兽,正张开大口,准备吞噬掉这旧时代的陈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