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四合,狂风如厉鬼呼啸,卷起渤海湾那特有的咸腥与寒意,发疯似地拍打着登州水城的青砖铁壁。
此刻的登州,不再是那个商旅辐辏的繁华港口,而是一座修罗炼狱。
城墙之上,风灯摇曳,映照出悬挂其下那几百颗早已凉透的头颅。
那些头颅随着海风摆动,如同某种诡异的风铃,只不过它们发出的不是清脆的叮当声,而是仿佛来自幽冥的呜咽。
血腥气浓得化不开,顺着风钻进每一个角落,哪怕是紧闭门窗的深宅大院,也能闻到那股令人作呕的味道。
行辕之内,灯火辉煌,宛如白昼。
但这份明亮并未带来丝毫暖意,反而让那股肃杀之气无所遁形。
山东巡抚颜继祖已经在阶下跪了足足半个时辰。
他的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原本熨帖合身的绯红官袍此刻已被冷汗浸透,湿哒哒地贴在背脊上,随着海风一吹,便是一阵刺骨的寒意直钻骨髓。
他不敢动。
甚至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殿内那头正处于暴怒边缘的真龙。
白日里那场屠杀的画面,此刻仍在颜继祖的脑海中一遍遍回放......那是何等的惨烈。
三百多名士子,登州最大的两个豪族,连同他们的家眷、奴仆,就在那天子一言之下,化作了刀下亡魂。
更让颜继祖感到脊背发凉的,是皇帝杀人时的眼神。
那不是嗜血的狂热,也不是复仇的快意。
那是冷静到极致的漠然。
就像是一个老练的农夫,看着田里肆意蔓延的杂草,没有任何情绪,只有挥起锄头时的理所当然!
“建奴已灭,辽东已平……”颜继祖心中悲鸣,“原以为天下大定,陛下会行那与民休息的仁政,谁曾想……”
“宣,山东巡抚颜继祖觐见——”
王承恩那尖细的声音如同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颜继祖的胡思乱想。
颜继祖浑身猛地一颤,想要应声,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他撑着地面试图站起,却因双腿麻木而一个踉跄,险些当众失仪。
他顾不得膝盖的钻心剧痛,连滚带爬地整了整衣冠,深深吸了一口那带着血腥气的夜风,尽量让自己的身体不再发抖,这才佝偻着身子,一步步挪进了那扇象征着生杀予夺的朱漆大门。
大堂深邃,四角的博山炉里燃着上好的龙涎香,烟雾缭绕,却盖不住那若有若无的血气。
正中一张巨大的花梨木条案后,皇帝那张年轻的脸庞在烛火的跳动下显得阴晴不定,少了白日里的金刚怒目,却多了份深渊般的不可测度。
“臣,山东巡抚颜继祖,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颜继祖行的是五拜三叩的大礼,每一次叩首,额头都重重磕在那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朱由检没有叫起,只是静静地翻过一页书卷,那纸张摩擦的细微声响,在颜继祖听来却如同惊雷贯耳。
良久。
“颜抚台。”
朱由检终于开口了,声音平淡如水,“今日登州的日头,是不是太毒了些?”
颜继祖趴伏在地,额头冷汗如注,颤声道:“回陛下,雷霆雨露,俱是天恩。烈日虽毒,却能晒尽这世间的阴霾与鬼祟。登州积弊已久,需得这浩荡天威,方能荡涤乾坤,还百姓一个朗朗乾坤。”
“呵呵。”朱由检轻笑了一声,“你这张口便是锦绣文章。只可惜,朕如今最不缺的,就是会做文章的人。”
他缓缓合上手中书卷,随手丢在案上。
颜继祖偷偷瞥了一眼,那竟是一本前朝海瑞所著的《治安疏》。
“建奴灭了,朕用了三年,平了辽东,灭了建奴,斩了那个困扰大明几十年的梦魇。”
颜继祖不知皇帝为何突然提起此事,只得磕头道:“陛下神武盖世,虽秦皇汉武亦不能及!此乃大明之幸,万民之幸!”
“是啊,大明之幸。”
朱由检转过身,眼神陡然变得凌厉,如同出鞘的利剑直刺颜继祖的心肺,“既然外患已平,那朕问你,为何这山东的税收依旧空虚?为何这山东的百姓依旧面有菜色?”
“这……”颜继祖语塞,冷汗顺着鼻尖滴落在地。
“因为外患虽除,内贼未死!”
朱由检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盏乱颤,“以前有建奴在,你们可以说朝廷要用兵,可以说赋税重是为了抗金。如今建奴没了,这群吸附在大明骨髓上的蛆虫,还有什么借口?!”
“臣有罪!臣未能察察为明,致使奸宵横行,臣罪该万死!”颜继祖此刻除了请罪,大脑已是一片空白。
“死?朕不要你的命。”
朱由检走到颜继祖面前,俯下身,声音低沉而充满了压迫感,“但,你想要继续当这山东巡抚?”
颜继祖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渴望,随即化为决绝:“臣愿为陛下鹰犬!哪怕粉身碎骨,亦在所不惜!”
“好。”朱由检直起身,挥袖道,“起来说话。”
待颜继祖战战兢兢地起身,朱由检指着案上那本厚厚的账册,冷冷道:“这是田尔耕从李、张二家搜出来的初步账目。一百二十万两现银。颜抚台,你信吗?”
颜继祖看都不敢看那账册,躬身道:“回陛下,这李、张二族盘踞登州数十年,把持海运,私通海外,这数额……确是少了些。”
“何止是少!简直是把朕当成了要饭的乞丐!”朱由检眼中怒火隐现,“大明海运之利,岂止千万?这些银子哪里去了?是长了翅膀飞了,还是钻进了某些人的地窖里发霉?!”
“听着,颜继祖。朕给你第一道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