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浪如墨,拍打在巨大的宝船船舷之上,发出沉闷如雷的轰鸣。
天津卫那座日夜吞吐着烟尘与白银的庞然怪兽,已在身后的海平线上化作了一个模糊的黑点。
两日后,当那黑点彻底消散于视野,唯有这浩渺无垠的渤海,成了天地间唯一的景致。
朱由检立于船头,海风猎猎,吹得他那身玄色织金的龙袍鼓荡作响。
“陛下,风大浪急,还是回舱歇息吧。”王承恩小心翼翼地递上一盏热腾腾的姜茶,看着皇帝那张被海风吹得略显苍白的脸,眼中满是担忧。
朱由检接过姜茶,并未饮用,只是用手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目光幽深地盯着脚下翻涌的浪花:“王承恩,你看这浪,卷起来的时候白如雪,碎下去的时候浊如泥。这底下的暗流,比那天津卫的人心还要深,还要冷。”
“陛下是在想登州的事?”王承恩低声道。
“登州……”朱由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古人云:‘海运之利,利在千秋’。可到了我大明,这海运便成了‘漂没之坑,坑杀万世’。”
船队一路破浪南下,沿着渤海湾的内侧边缘切行,目的地直指山东半岛那颗最关键的獠牙.....登州卫。
这里是连接辽东与大明腹地的咽喉,也是朱由检构想中海上高速航道的中转枢纽。
若说天津是那颗跳动的心脏,那登州便是那条必经的大动脉。
只是过去,这动脉里流淌的不是救命的血,而是脓。
入夜,海面上一片死寂,唯有船头的风灯在黑暗中摇曳。
朱由检坐在御舱内,案几上摊开着几份早已发黄的奏报。
田尔耕如同幽灵般从阴影中现身,单膝跪地。
“查清楚了?”朱由检头也未抬,手中朱笔在一份关于辽东粮饷的折子上重重画了一个叉。
“回陛下,清楚了。”田尔耕的声音听不出丝毫起伏,像是磨刀石上擦过的冷铁,“登州李家、张家,这二族乃是登州最大的坐地虎。李家的一位偏房叔叔是登州水师的参将,张家更是与历任山东巡抚过从甚密,号称‘半城张’。”
“账面上的猫腻呢?”
“每年朝廷拨给辽东的粮饷,十船之中,报损三船,这叫‘漂没’。说是风浪太大,船毁人亡,实则那船根本就没出港,粮草直接转入了这两家的私仓。剩下七船,到了深海又‘遇袭’两船,剩下的五船运到前线,还得掺上一半的沙土霉米。”
田尔耕顿了顿,嘴角露出残忍的笑意:“但这还不是大头。大头是.....走私。”
“讲。”
“登州地处要冲,那李、张二家,仗着水师的关系,私自蓄养海船。大明的生丝、瓷器、茶叶,被他们源源不断地运往朝鲜、甚至直接通向倭国。换回来的,是整船整船的倭银、硫磺,还有……倭刀。”
朱由检猛地合上手中奏折,发出一声脆响。
“好一个漂没,好一个倭银。”
他站起身,推开舱门,迎面而来的海风带着咸腥味,似乎也掩盖不住那登州城内即将泛起的血腥气。
“耿如杞在天津卫觉得那铁轨和标准箱是金矿,也是陷阱。他却不知,这登州才是朕眼中真正吃人的深渊。”朱由检扶着栏杆,目光如炬,刺破了漆黑的海面,
“海运比陆运便宜几十倍,为何朝廷岁岁哭穷?因为这几十倍的利,全被这群蛀虫给吞了!他们喝着兵士的血,吃着百姓的肉,还要骂朕的国库空虚!”
“既是如此……”田尔耕微微抬头,眼中杀机毕露,“主子,到了登州,是先礼后兵,还是……”
“礼?”朱由检转过身,借着摇曳的灯火,他的脸庞半明半暗,“跟死人,讲什么礼?”
“朕这次来,不是来跟他们商量的。朕,是来收账的。”
“锦衣卫都准备好了吗?”
“回主子,除了船上的兄弟,提前一月渗透进登州的缇骑已全部到位。只要主子一只脚踏上登州码头,李、张两家的宅院、私港、账房,便会在顷刻间易主。”
“很好。”朱由检面若冷霜,“杀鸡儆猴?不,这次朕要——杀虎祭旗。”
……
翌日清晨,登州水城。
这座大明北方最坚固的军港,在晨曦中显得格外雄伟。
码头上旌旗招展,早已接到圣驾莅临消息的山东一众大小官员,此刻正身着朝服,如同泥塑木雕般跪伏在岸边,黑压压的一片。
为首的,是山东巡抚颜继祖,以及在山东封地的几位藩王宗室。
他们个个低垂着头,看似恭敬,实则心中惴惴不安,不知这位以暴戾著称的皇帝陛下,此番突袭登州究竟意欲何为。
御船缓缓靠岸,巨大的铁锚带着水花轰然坠地。
在一片山呼万岁声中,朱由检踩着铺满红毡的跳板,面无表情地踏上了登州的土地。
没有寒暄,没有赐宴,甚至没有让这些跪得腿脚发麻的官员起身。
“颜继祖。”朱由检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辨喜怒。
“臣……臣在!”山东巡抚颜继祖连忙膝行几步,额头紧贴地面。
“朕饿了。听闻这登州的海鲜宴冠绝天下,尤其是李家和张家供奉的酒席,比御膳房还要讲究。不知今日,朕有没有这个口福啊?”
颜继祖一愣,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还没等他想好托词,码头外围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骚动,紧接着便是急促的马蹄声和隐约的惨叫声,撕裂了这看似祥和的迎接大典。
远处,浓烟滚滚而起。
颜继祖惊恐地抬头:“陛下,这……这是……”
朱由检却看都没看那边一眼,只是轻轻弹了弹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哦,那是朕让李指挥使去请客了。既然要吃饭,总得有人买单不是?”
话音未落,一队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浑身带着尚未干涸的血气,如同从地狱里冲出的恶鬼,押解着数十名披头散发,满身绫罗绸缎已被撕扯得稀烂的犯人,大步流星地走来。
“陛下!冤枉啊!草民冤枉啊!”
“我乃登州李氏族长,我也立过功!我给朝廷运过粮!我要见巡抚大人!我要见王爷!”
“颜大人!救命啊!”
那是登州叱咤风云的李、张二位家主,平日里连巡抚都要给几分薄面的人物,此刻却像待宰的死狗一样被拖在地上,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都跪着做什么?”朱由检环视四周,目光扫过那些面如土色的官员和宗室,“都起来,好好看看。这便是朕给登州立的第一条规矩。”
他指着那两名瑟瑟发抖的豪强:“朕的银子,他们敢贪;朕的粮,他们敢卖。朕要开海,他们就搞走私。这饭,朕就不吃了,但这血,朕得喝一口。”
“田尔耕。”
“臣在。”
“家产充公,族人只诛三族,至于这两个首恶……”朱由检轻笑一声,“也不用凌迟了,朕赶时间。就在这码头上,在那漂没最多的大海边,剁了,喂鱼。”
“遵旨!”
没有任何审讯,没有任何过场。
手起刀落。
两颗大好的头颅骨碌碌滚到了颜继祖的脚边,死不瞑目的眼睛正好对上巡抚大人那张惨白如纸的脸。
全场死寂。
唯有海浪拍打岸堤的声音,像是在为这场突如其来的杀戮鼓掌。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皇帝并没有移驾的意思,甚至连脚下的步子都没挪动半分。
他只是淡淡地挥了挥手,随侍的太监立刻会意,也不知从哪儿搬来了一把紫檀大椅,直接放在了那尚未干涸的血泊不远处,迎着那腥咸的海风放下。
“颜抚台,还有各位王叔,都别跪着了,去两边站着。”
皇帝一撩衣摆,大马金刀地在那码头上坐了下来,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飘散,却依旧如同钢针般扎入众人的耳膜:
“海风吹着清醒,正好这戏还没唱完,就在这儿接着演。”
随着田尔耕的一声唿哨,码头外围再次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紧接着,人群如潮水般被驱赶入这片空旷的岸边空地。
那不是囚犯,至少看起来不像。
那是足足三百多名衣冠楚楚峨冠博带的读书人。
他们身上的襕衫虽然在推搡中染了些尘土,有的头上的方巾也歪了,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酸腐清高之气,却与这杀气腾腾的修罗场格格不入。
这三百余人被锦衣卫像赶羊一样,粗暴地驱赶到了李、张二人刚刚人头落地的地方。
海风卷起地上的血腥味,直冲鼻腔,不少平日里只闻惯了胭脂墨香的士子当场就捂着胸口干呕起来。
这,便是皇帝今日要处理的第二笔,也是最大的一笔烂账——思想的烂账!
他们被迫跪在那粗粝的碎石与沙土之上,膝盖传来的剧痛让他们龇牙咧嘴。
但即便如此,放眼望去,这黑压压跪成一片的背影中,依然透着令人玩味的古怪气氛。
不同于刚才像死狗一样求饶的商贾,这群人眼中虽然也有惧色,但更多闪烁着的,是混杂着惊恐悲愤,以及近乎病态的笃定...那是名为法不责众的侥幸,是自诩为圣人门徒的傲慢。
在他们看来,刚才杀的那是商贾,是下九流,杀了便杀了。
可他们是谁?
他们是这齐鲁大地上的文脉,是圣人的苗裔!
皇帝再疯,还能把这几百个读书人都杀了?那这天下的史书怎么写?
抱着这种“由于人多所以你不敢动我”的念头,这三百多人跪在凛冽的海风中,竟然渐渐挺直了腰杆,甚至有人开始用眼神互相传递着某种名为死谏的悲壮信号。
自从皇帝雷霆手段铲除孔府,公布孔家通敌卖国欺男霸女的罪证后,天下哗然。
虽然大部分百姓拍手称快,但在士林之中,却有一股暗流涌动。
山东,乃是孔孟之乡,礼仪之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