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读书人,受孔府影响最深。
孔府倒台,如同挖了他们的祖坟。
这段时间以来,他们不敢明着造反,却在私底下结社、写诗、著文,疯狂地影射朝政,辱骂皇帝为“桀纣再生”、“斯文扫地”。
这三百余人,便是这股风气中的佼佼者,被锦衣卫按名单一个个从书斋、画舫、青楼里揪出来的。
“都抬起头来。”朱由检放下茶盏,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读书人们稀稀拉拉地抬起头。
其中一名年约五十的老儒,仗着自己有些名望,又是前朝进士出身,虽然跪着,脊背却挺得笔直,大声道:
“陛下!草民不知犯了何法?孔圣乃万世师表,孔府纵有不肖子孙,然圣人血脉不可断!陛下诛孔府九族,已是令天下读书人寒心,如今又要对我等口诛笔伐之士赶尽杀绝吗?这……这是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啊!”
有人带头,人群中原本压抑的恐惧似乎瞬间转化为了悲壮的勇气。
“是啊陛下!我等不过是发些牢骚,难道大明律规定连话都不让说了吗?”
“太祖爷虽严刑峻法,却也不杀言官文人!陛下此举,就不怕史笔如铁吗?”
“陛下今日杀我等容易,但这天下的悠悠众口,陛下杀得完吗?”
甚至有一个年轻气盛的士子,或许是被这群体效应冲昏了头脑,竟然梗着脖子喊道:“今日死便死了!我等为圣教殉道,死得其所!日后青史上,我等是忠良,陛下便是……”
他没敢说出那个词,但意思不言而喻。
这些人的心境,便如这脚下翻涌怒号的海浪一般,将在接下来的片刻间经历一场惊涛骇浪般的起伏。
刚被锦衣卫破门而入时,他们吓尿了裤子;被押送到这里看到几百号人时,他们觉得这是个展示风骨的好机会,毕竟法不责众,皇帝总不能把山东的文脉都断了吧?
大不了革去功名,只要命在,回去还能搏个敢于直谏的美名,开个私塾反而更赚钱。
归根结底,他们此刻那副大义凛然的勇敢,不过是一场笃定了天子不敢再屠戮士林的,有恃无恐的虚伪表演。
颜继祖在一旁听得冷汗直流,恨不得上去堵住这些蠢货的嘴。
他偷眼看向皇帝,却发现皇帝的脸上没有一丝怒意,反而露出了一种……看耍猴般的怜悯。
朱由检静静地看着这场表演,直到那个年轻士子喊完。
“说完了?”朱由检淡淡地问道。
喧闹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在你们眼里,朕铲除孔府,是因为朕残暴,是因为朕不尊圣人?”
朱由检缓缓站起身,走到那群读书人面前。
他走得很慢,靴底敲击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一下下敲在众人的心头。
“朕当初公布的孔府罪证,印了几万份,邸报发到了每一个县学。孔允植勾结建奴的信件,朕刻板刊印,贴满了大街小巷。孔家强抢民女一千多人,逼死人命八百条的卷宗,朕让说书先生在茶馆里讲了整整三个月。”
朱由检停在那位带头的老儒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朕问你,你看过吗?”
老儒目光有些闪烁,硬着头皮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那定是奸臣伪造……”
“伪造?”朱由检冷笑一声,“那是孔允植亲笔画押,那是建奴大营里搜出来的原件!你是个进士,你连这点辨别真伪的能力都没有?还是说……”
朱由检的声音骤然转冷,如同冰狱寒风:
“你根本就不想看。你根本就不在乎真相。”
“你们在乎的,不是圣人,不是道理,甚至不是孔孟之道。你们在乎的,是那个免税的特权,是那个投献的利益,是那张只要挂着圣人门徒的招牌,就能鱼肉乡里、把持舆论、让官府都不敢拿你们怎么样的护身符!”
“朕砸了孔府的招牌,就是砸了你们的饭碗,扒了你们的遮羞布,所以你们恨朕。你们拿斯文当幌子,拿史笔当要挟,实际上,心里想的不过是那一亩三分地的地租银子!”
“陛下……我……我……”老儒面色苍白,被皇帝这直指人心的剖析逼得步步后退。
朱由检猛地转身,长袖一挥,指着这满地的三百多人,声音如同雷霆炸响:
“朕给过你们机会。朕杀孔允植的时候,没有动你们。朕公布罪证的时候,是希望你们能明辨是非,知耻后勇。”
“可这段时间来,你们做了什么?”
“你们结党营私,阻挠新政;你们造谣生事,蛊惑百姓;你们身为读书人,是非不分,黑白颠倒,认贼作父,还要把这顶屎盆子扣在道统二字上!”
“你们不是书生,你们是毒瘤。你们不是大明的元气,你们是附在大明骨头上吸髓的蛆!”
“既然你们这么喜欢孔家,既然你们觉得孔府被灭是冤枉……”
朱由检的眼神变得无比空洞,那是看透了无可救药之物后的失望。
他看向田尔耕。
“那就下去,陪他们吧。”
轻描淡写的几个字。
就像是拍死几只苍蝇。
现场出现了短暂的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个年轻士子脸上的悲壮僵住了,那个老儒的辩驳卡在了喉咙里。
“杀。”
朱由检吐出了最后一个字。
如同堤坝崩塌,那一瞬间,所有的风骨傲慢侥幸全部粉碎。
“不!陛下!饶命啊!学生知错了!”
“我是举人!我是有功名的!陛下啊,陛下!不能杀我!”
“颜大人救我!我再也不敢写了!我那是喝醉了!”
哭喊声,求饶声,甚至失禁的骚臭味,瞬间充斥了空气之中。
那个刚才还喊着要殉道的年轻士子,此刻正涕泗横流地扒着地面,手指甲都抠出了血,拼命地往后缩。
他们终于想起来了。
那个孔府,那个延续了千年的衍圣公府,都被这位皇帝诛了九族。
连圣人的直系后裔都杀得,他们这群攀附在树枝上的知了,算个什么东西?!
这位皇帝,当他跟你讲道理的时候,那是天恩浩荡。
可当你捂着耳朵不听,还要往他身上泼脏水的时候,他便不再是君父,他是那把横扫天下的铁扫帚!
悔啊!
如果不写那篇骂皇帝的酸文,如果不去参加那个该死的诗会,如果早早闭门读书……
可惜,世间没有如果。
田尔耕没有丝毫废话,他甚至不需要亲自得手。
随着他手势落下,数百名早已按捺不住杀意的锦衣卫拔刀出鞘。
绣春刀那特有的狭长刀身,在透过窗棂的阳光下闪烁着凄艳的光芒。
“噗嗤——”
第一颗人头落地。
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地面,也染红了那所谓的“圣贤书”。
惨叫声从高亢变得嘶哑,最后归于令人毛骨悚然的咕噜声。
颜继祖浑身颤抖如筛糠,死死地把头埋在两腿之间,根本不敢抬头看一眼。
那一众藩王更是吓得面无人色,更有不堪者,直接晕厥了过去。
朱由检却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片刻之后,最后一声惨叫戛然而止。
三百多具尸体横七竖八,血水汇聚成溪。
田尔耕踩着粘稠的血泊走上前来,此时他的飞鱼服下摆已经变成了暗红色。
他单膝跪地,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亢奋:
“陛下,清理干净了。”
朱由检站起身,负手而立,背影如渊渟岳峙:
“把这些人头,都挂到登州城的城墙上去。给那些还没死绝的读书人提个醒。”
“朕要的,是能经世致用、能造福百姓、能跟着朕开疆拓土的人才。若是谁还要抱着那些发霉的死书,拿着那些腐朽的规矩来挡朕的路……”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那群瑟瑟发抖的官员:
“孔府朕都灭了,不差这点陪葬的。”
朱由检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轮逐渐爬高的烈日。
海边的晨雾不知何时已彻底散去,耀眼的日光毫无遮挡地泼洒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反射出令人晕眩的白光,与脚下那滩刺目的猩红形成了惨烈的对比。
阳光越是大亮,这人心的鬼蜮便越是显得丑陋。
“不换思想,就换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