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如杞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整个人僵在原地。
如果是以前的烂泥路,是走不动;现在的洋灰路,是走得动。
但皇帝口中的这个轨,是把马变成了神兽啊!
“而且,”朱由检的声音低沉而充满诱惑,“你那水泥路,若是重车日夜碾压,三五年便要开裂起砂,修修补补无休无止。但这铁木轨道,只要平时稍加维护,便是十年、二十年的基业!一旦铺开,从码头到库房,这就不是路,这是一条流淌着黄金的河流!”
耿如杞闭上眼,他试图消化这个疯狂的概念。
这种效率,已经超出了他这个传统儒臣的认知范畴,近乎妖术,却又那是如此的.....令人着迷。
“这……这简直是巧夺天工。”耿如杞声音沙哑,随即眉头又是一皱,“只是陛下,要在地面铺设这般多的柞木与铁皮,这造价……恐怕是修路的百倍不止。户部那边,怕是又要哭穷骂娘了。”
“让他们骂去!”
朱由检冷冷一笑,大手一挥,尽显帝王霸气:“算小账者,失大局。耿如杞,你要记住,时间就是银子,效率就是人命!”
他上前一步,逼视着耿如杞:“咱们不仅要赚大明的钱,还要赚那些泰西红毛番的钱,赚东洋矮子、南洋蛮子的钱!他们的海船在大明停一天,就有一天的损耗,就要付一天的船员工钱。咱们若是能比别的港口快十倍,让他们三天能走完一个月的货,他们就算把那一船货的三成利润全送给咱们当过路费,他们也赚!还得对咱们感恩戴德!”
“这银子,朕不仅要花,还要花得掷地有声!
朕要让全天下的商贾都知晓,只要入了天津卫,那便是如乘驿马、似驾长风,哪怕是重逾千钧的货物,也能在这铁轨上跑出八百里加急的快意来!”
说到此处,朱由检似是意犹未尽,又或是今夜的兴致被彻底勾了起来。
“耿如杞,你以为朕让你做这首任大臣,仅仅是为了让你当个工头?或者是当个精明的账房先生?”
耿如杞一怔:“臣愚钝,请陛下明示。”
“前面的这些,不过是工匠之术,虽然精妙,但若是落入蛮夷之手,三年五载也能学了去。”朱由检转过身,背对着窗外的黑暗。
“接下来要说的,才是是这把刀最锋利的刃口。”
他看着耿如杞,缓缓抛出了一个让这位大明重臣差点魂飞魄散的问题:
“耿爱卿,你觉得,朕若是下旨:凡是入我天津港指定区域的洋货,暂不收税,如何?”
耿如杞整个人僵在原地,他猛地抬头,满脸不可置信,向来稳重的他此刻甚至有些失态,急行两步,差点撞到沙盘:
“陛下!不可!万万不可啊!”
他的声音尖锐而焦急:“陛下,我大明耗费巨资,图的不就是那源源不断的关税吗?若是不收关税,岂不是为他人作嫁衣裳?那些番邦蛮夷,贪得无厌,若无税收压制,必将如蝗虫般掠夺我大明脂膏,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啊!”
他急得面红耳赤,若不是君前失仪是大罪,他几乎要伸手去抓皇帝的袖子。
他只当是皇帝为了招揽生意,急功近利,昏了头。
朱由检看着这位忠心耿耿、却又不可避免地囿于时代局限的忠臣,目光幽深如海,没有任何怒意。
“急什么。”
朱由检淡淡地说道,声音平静得可怕,“朕问你,这就好比开酒楼。最赚钱的买卖,是在门口收那个进门的铜板,还是想办法让客人在店里住下来,吃喝拉撒都在这儿,最后连魂儿都留在这儿?”
不待耿如杞回答,朱由检指着沙盘东侧那片特意预留出来的,四面环水且规划了高墙的巨大空地。
“朕要在此处,划出一块地,名为‘皇家保税区’。”
“保税区?”耿如杞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汇。
“凡是进了这块地的番邦货物,无论是南洋的香料,泰西的钟表,亦或是东瀛的铜锭,只要不出这块地的围墙进入大明内地,朕,一个铜板的进口关税都不收。”
耿如杞愣住了,完全无法理解这背后的逻辑,这简直是开门揖盗。
“但是。”
朱由检嘴角勾起一抹狡黠而残酷的笑容,竖起一根手指:
“这些货堆在这里,要不要租朕的仓库?要。”
“要不要雇朕的劳工搬运、整理?要。”
“南洋的香料受潮了,要不要朕的工匠帮他们烘干、分拣、重新装入咱们的标准木箱?都要。”
“若是他们想把这货转卖给赶来的高丽人、蒙古人,甚至是卖给想赚差价的大明二道贩子,是不是就在这院子里交易最方便?毕竟出了院子就要交税,在院子里反而‘自由’。”
皇帝的声音渐渐变得充满了诱惑力,宛如魔鬼在低语着财富的咒语:
“朕这就是在咱们大明的国门里,给他们圈了一块所谓的‘化外之地’。这地皮是朕的,墙是朕修的,规矩是朕定的。他们把货存在这儿,朕不仅收仓储费、管理费、服务费,朕还要收每一次交易的‘印花税’。”
“你算算,这比起那一刀切的关税,哪个赚得多?关税是一锤子买卖,而这些费用,是只要货不走,就能一直吃下去的流水!”
耿如杞虽未读过什么陶朱公的经商法门,但他在官场历练出的本能告诉他,皇帝此举,看似是异想天开的奇技淫巧,实则是一座深不见底的聚宝盆。
这根本不是在做买卖,这是在立规矩!
“这……这就是把这天津卫,变成全天下的货栈?”
“不仅仅是货栈。”朱由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只要这些货堆在朕的库房里,只要进了咱们的标准箱,朕就给他们发一张纸。一张叫做‘大明皇家库券’的纸。”
“这张纸,由户部做保,锦衣卫盯着。纸上写明了,这代表库房里存着的第一百零八号位的一万斤上等棉花。”
朱由检走到耿如杞面前,声音压低,却如惊雷滚滚:
“有了这张纸,那些大商贾甚至根本不需要看货,也不需要把货拉走。他们只需要在大厅里买卖这张纸!今日棉花十两,明日棉花十二两,他们炒的是这张纸,赚的是差价。”
“而货,始终锁在朕的库房里!”
“甚至,哪怕货还在海上飘着,只要朕给他们做担保,他们就能提前把这张纸卖出去回笼资金!”
耿如杞脑中仿佛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被粗暴地踹开,门后是金光万丈,却也是深渊万丈。
“这是……把货物变成了虚无的契约?把实物变成了可以流动的……气?”耿如杞颤声问道。
“聪明。”朱由检赞赏地点点头,双手重重地按在耿如杞那瘦削的肩膀上,甚至能感觉到老臣骨子里的颤栗。
“这就叫‘控制权’,这就叫‘定价权’!”
“当全天下的货物都在朕的库房里,当所有的买卖都是在交换朕发的这张纸时,这一斤棉花卖多少钱,就不是江南那些富得流油的盐商说了算了,也不是那个什么东印度公司的红毛番船长说了算。”
朱由检猛地握紧拳头,狠狠砸向虚空:
“而是看朕这天津卫大厅里,那块大黑板上写的数字是多少!”
“我们要做的,不是跟在别人屁股后面捡铜板,而是做那个发牌的人!”
耿如杞只觉得双腿发软,几乎要站立不稳。
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帝王,心中涌起的不再仅仅是忠诚,而是深深的恐惧与崇拜。
这哪里是儒家教化出的仁君?
这分明是一位洞悉了世间一切贪婪与规则,并将其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绝世枭雄!
他比那些最贪婪的商人还要懂人心,比最残酷的酷吏还要懂规则。
“那这城……这城还要怎么建?”耿如杞下意识地问道,他的思路已经被皇帝彻底带着走了,之前的那些关于难、涩的顾虑,此刻在这些宏大的构想面前,简直如同尘埃般渺小。
“城?”朱由检转头看向沙盘上那片杂乱的居住区,眼神变得冷漠而理性,“这不仅是一座城,这是一台机器。既是机器,就要精密,不能有一丝一毫的累赘。”
他指着那些猪窝一样的民居:“这些,全拆了。”
“人吃五谷,必有排泄。几十万劳工、商贾、水手聚集于此,若是没有好的下水,不出两月,这里就会变成瘟疫的坟场。一旦起了瘟疫,所有的船都会跑光,这盘棋就废了。”
“学学古人赣州的福寿沟,在地上还没动土盖房之前,先给朕在地下挖沟!”
朱由检的手指在沙盘上划出一道道笔直的线条,便如那一柄剔骨的尖刀,在这错综复杂的舆图上,生生剖开了一条条清晰的新脉络:
“这是城市的血管。宽阔的排污暗渠,要能并行两个人,砖石砌筑,雨污分流,直通深海。无论耗费多少银两,这地底下的钱,一个子儿都不能省。这关乎几十万人的命,关乎朕的大业能否长久。”
“至于地上……”
朱由检随手抓起一把案上的细沙,缓缓洒落。
那沙粒在空中飞舞,最终落在沙盘上,掩盖了那些蜿蜒曲折的小径。
“棋盘。”
“废除那些自然形成,弯弯曲曲的死胡同,那是藏污纳垢的地方。所有新规划的路,都要像棋盘一样经纬分明,横平竖直!”
“居住区、重污染的作坊区、嘈杂的交易区,必须像切豆腐一样物理切开,互不干扰。若是有刁民作乱,或者走了水,朕的兵马、水车,要能顺着直线,在一炷香内冲到城市的任何一个角落!这就是效率!这就是治安!”
“风道也要留出来。这里以后日夜烧煤,烟气冲天。路修直了,借着海风一吹,这满城的脏气才能散得出去,这几十万苦力才有多活几年的命,继续给大明干活。”
话音落下,大厅内再次陷入了沉寂。
唯有那粗大的牛油蜡烛偶尔爆裂出噼啪的声响,和窗外愈发狂暴的海浪声遥相呼应。
耿如杞呆呆地看着那座沙盘。
在他的眼中,这就已经不再是一座用来居住的城池了。
那地下流淌的污秽,那地上笔直如刀的街道,那日夜吞吐货物的标准木箱,那飞速滑行的铁轨马车,那能够让货物瞬间变成纸张的交易所……
这一切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头他从未见过的,精密咬合的,日夜吞吐着白银煤烟与血汗的巨大怪兽。
它冷酷,无情,没有任何温情脉脉的诗情画意,甚至可以说有些丑陋。
它把人变成了组件,把物变成了数据,把钱变成了洪流。
但也正是因为这种极致的冷酷与效率,让耿如杞看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这头怪兽一旦苏醒,它所爆发出的力量,足以将那个腐朽迟缓还要讲究什么人情世故,整天在酒桌上推杯换盏的旧大明,碾压得粉碎!
它是无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