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缕缕曾被视为父母精血,在此前几千年里象征着宗法与尊严的头发,此刻就像是最不值钱的烂草,大团大团地坠落在地,积成了黑色的尸骸。
被剃光头发的人,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也不觉得屈辱。
他们只是摸了摸青惨惨的头皮,便迫不及待地起身,按照指引奔向后方。
因为只有剃了头,才能领那个作为凭证的竹牌;只有领了牌,才能去喝粥。
紧接着,几名军吏站在两座挂着厚重棉帘的大棚入口,只是拿着短棍指指点点,无需喝骂,人群便自动分流:
“男左女右,入棚浸泡!一刻钟后方可出!”
厚重的棉帘不断起落,涌出夹杂着浓烈苦参、百部气味的白色药雾。
棚内并无打骂之声,只有哗啦啦的水声和偶尔因药水蛰痛溃烂皮肤而发出的倒吸凉气声。
对于这群在这个冬天冻透了骨髓的人来说,那滚热虽然刺鼻的药水,不再是刑罚,而是恩赐的暖流。
这一套流程,行云流水,快得惊人,也冷酷得惊人。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朕原以为,要破这几千年的孝道与大防,少不得要流血,要立威。”
朱由检负手而立,目光在那堆积如山的黑色发堆上停留了许久,语气复杂,似叹息,又似嘲弄:
“没想到,一碗热粥,就让他们把这祖宗的规矩,乖乖地自己剃了。”
耿如杞落后半步,看着眼前这如同工蚁般沉默而高效的人群,沉声答道:
“陛下,对于衣食无忧者,头发是体面,是孝道;但对于这沟壑之中的黔首而言,头发便是那多余的累赘,是藏垢纳污,甚至要命的毒物。”
耿如杞缓缓抬手,指着那些虽然光着头,有些狼狈却眼中重燃生机的百姓,道出了极其残酷却又无比真实的道理: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如今命如风中之烛,肠若枯焦之索。莫说是剃头,便是要剐下一两肉来换全家活命,怕是也有人抢着上前。”
“所谓的体统,在饿鬼面前,一文不值。如今这秩序,非是臣强压出来的,乃是那口锅里的米香定出来的。”
朱由检闻言,默然良久。
他的目光从那些发堆移向了前方灯火通明的厂区,眼神愈发幽深:
“好一个一文不值。既然旧的体统不值钱了,那便正如你所言,正好给他们立个新规矩!”
“洗去了这一身旧尘土,走出来,便不再是大明的流民。”
正说话间,那两座大棚厚重的棉帘再次被掀开。
一群经过清洗,全身通红仿佛脱了一层皮的汉子和妇人,分别从两侧走了出来。
他们缩着脖子,有些羞耻地摸着自己的光头,但当看到前方大锅里翻滚的浓稠米粥时,那点所谓的斯文丧尽的羞耻感,瞬间被生物求存的本能抛到了九霄云外。
“剃其发,除其秽,是为‘净人’;”
耿如杞看着那些领到木牌,捧着大海碗蹲在地上狼吞虎咽的人群,声音犹如金石坠地:
“编其户,授其工,是为‘国器’。”
“陛下,这第一刀若是剃不干净,后续的规矩就立不起来。臣要让他们明白,要想在这天津卫活命,要想吃这一口带咸鱼的稠粥,就得把过去的身份、习气、甚至尊严,统统扔进那澡盆里洗掉!走出来,便是这大工坊里的一颗钉子,不在是四处乞讨的流民!”
朱由检静静地听着,目光从那些埋头苦吃的“钉子”身上扫过。
甚至能听到此起彼伏的吞咽声,那是生命力的声音。
良久,皇帝的嘴角终于笑了起来。
他知道,耿如杞做到了。
他用这不近人情却又最为实用的雷霆手段,强行剥去了这些流民过往的种种印记,令其脱胎换骨,从等待救济的饿鬼,变作了这座庞大机器中随时可用的一枚枚齿轮。
“好一个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朱由检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耿如杞肩膀上洒落的煤灰,低声道:
“孔夫子管不了这乱世的瘟疫,但你能管。这一刀剃得好!若有言官弹劾你侮辱斯文,朕替你把折子留中,烧了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