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足底所触,非是泞泥烂沼,而是一条被夯筑得坚如铁石的大道。
路面之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惨白粉末,在冬日苍白的日头下,泛着凛冽的冷光。
“石灰。”
朱由检伫立风中,负手而立,低头审视着那足以没过脚面的白粉,眼中浮现出一抹激赏:“这便是朕让你做的净城?”
耿如杞落后半步,那一身绯红官袍虽有些旧了,却洗得极干净,正如这天津卫的街道一般。
他躬身拱手,声音沙哑却铿锵有力:
“启禀陛下。昔日孙真人在书中言:‘疫气流布,如雾露弥漫’。臣虽不知那鼠疫杆菌究竟是何方妖魔,但既然陛下金口玉言,称‘洁净即是保命’,那臣便只有一条路走到黑。”
他直起身,指着这满城的惨白:
“天津之地,九河下梢,舟车辐辏,然亦乃污秽藏垢之所。
昔日沟洫淤塞,流尸蔽野,春夏蒸腾,则疫鬼随风而起,万民为之涂炭。
臣奉旨经略此地,遂下严令:每日丑、酉二时,调洒扫军八百,遍洒生石,覆以黄土。
凡阴沟、墙隅、便溺之处,必使白粉如霜,寸草不生!若有污秽不除者,什长杖二十;若有敢阻拦者,立抓不赦!”
“起初,百姓惊惧,谣言四起,谓官府欲施妖法腌人。士林更有迂腐者,参臣有伤地气,惊扰灶神。臣一概置之不理。如今一年过去……”
耿如杞转过身,指着街道两侧那虽然简陋却并未挂白幡的民居,眼眶微红:“往年冬春之交,城中必有大头瘟或绞肠痧,死者枕藉。而今岁……城中几无横死之人,稚童老翁,皆得保全。这生石灰虽呛鼻,却呛死了那无形的阎王!”
朱由检微微颔首,目光深邃:“此非妖法,乃是王道。治乱世用重典,治瘟疫亦如是。看似残酷,实则大仁。”
前行数十步,一股浓烈的水汽夹杂着煤炭燃烧的烟火味扑面而来。
街角处,数口硕大的铸铁行军锅架在砖砌的炉灶上,底下的蜂窝煤烧得正旺,蓝幽幽的火苗舔舐着锅底,沸水翻滚,白雾蒸腾。
数十名衣衫褴褛但神色尚算安稳的苦力,正排成长队,每人手中捧着一只粗瓷大碗。
几名身着号衣的兵丁,手持长柄铜勺,正声色俱厉地吆喝着:
“一个个来!不许挤!喝了这如意汤,肚里才不生虫!谁要是敢去喝那河里的生水,被抓到了,逐出工队,永不录用!”
所谓“如意汤”,不过是滚水。
“这也是你的手笔?”朱由检问道。
“沸水令。”耿如杞答道,“陛下曾言,疫鬼喜阴寒秽浊,独惧烈阳滚水。臣在码头、工坊、劳工营设立这开水房三十六处,十二时辰炉火不熄,免费供应。这看似费了些煤炭,但比起往年因痢疾倒下误工的损耗,简直九牛一毛。”
朱由检暗自点头,作为一个领导,当然喜欢一个不折不扣执行自己政策的下属。
……
穿过街道,喧嚣声反倒诡异地低沉了下来。
一处连绵如营垒般的巨型芦席工棚前,呈现出的并非朱由检预想中的哭嚎乱象,而是一幕令随行内侍感到头皮发麻的秩序。
数百名刚刚从山东、河北等地逃荒而来的流民正排着长队。
寒风如刀,割面生疼,但没有人插队,也没有人喧哗。
他们一个个面如死灰,眼神呆滞,只是死死盯着前方不远处那几口散发着浓烈米香的大锅,喉结上下滚动,发出成片吞咽唾沫的声响。
工棚入口处,长凳排开。
并不需要彪形大汉强力按压,也不见那森寒的杀威棒落下。
只需一名身着号衣的吏员冷冷喊一声:“下一个。”
走上前的流民便会像提线木偶一般,顺从地坐下,僵硬地伸长脖子,将那一头乱若鸡窝,纠结着污泥与虱卵的长发暴露在剃刀之下。
剃头匠们也不说话,只是麻木地挥动手臂。
“嗤——嗤——”
剃刀刮过头皮的声音,在这寒风中竟显得格外清晰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