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转过身,大步走向前方灯火通明的公署,将这血腥与新生交织的画面甩在身后:
“走,带朕去看看那‘一道关’,朕倒要看看,你又是如何给那帮唯利是图的商贾,立这不得不钻的‘规矩’!”
一行人行至码头核心区域,只见河道已被疏浚开阔,两岸不再是往昔那些杂乱无章的私搭乱建,而是规划整齐的货栈与堆场。
几队全副武装的士兵正在巡逻,他们目光锐利,腰间的雁翎刀在夕阳下折射出冰冷的杀气。
以往那些在码头横行霸道、向商户收取保护费的青皮无赖,竟是一个都不见了。
“这天津卫,素来帮会林立,漕帮、船帮、脚行、盐枭,盘根错节,如同附骨之疽。”
朱由检停下脚步,侧头看向耿如杞,语气中带了几分考校之意,“你是怎么把这张烂网给撕开的?”
风突然大了几分,吹得耿如杞的绯袍猎猎作响。
耿如杞缓缓抬起头,那一刻,他的脸上竟显出几分修罗般的狰狞。
“杀。”
简简单单一个字,却透着尸山血海。
“陛下明鉴。今年五月初三夜,臣调三千精锐,封锁四门,全城宵禁。以‘通匪抗命、阻挠国策’之罪,将那把持码头百年的‘海河十三家’连根拔起。”
他指向不远处那滔滔入海的浑浊河水,声音透着透彻骨髓的凉意:
“那一夜,这海河的水,是红的。”
“那漕帮头子刘三刀,府中搜出纹银十万两,地窖里竟藏着从边军私买的二十副铁甲!这等人,留着便是大明的毒瘤,是祸乱之源。臣下令,不论首从,凡平日欺男霸女、手有人命者,不经有司秋决,就地——斩立决!”
“三百四十二颗人头,在码头的高杆上整整挂了七天。”
耿如杞深吸一口气,语气转为平静:
“七天之后,这天津卫再无帮会,只有官府。再无规矩,只有王法!”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金刚怒目,方显菩萨心肠。不杀这三百恶徒,何以安万千商贾之心?不流这奸佞之血,何以铺平这大明的中兴之路?”
朱由检听得血脉喷张,猛地一掌拍在面前的石栏之上,大喝一声:
“好!杀得好!”
“这一刀,砍断的不仅是他们的脑袋,更是砍出了大明的信誉!朕要的就是这份霸道!让那些商贾知道,在这天津卫,只有朕的规矩才是规矩!
只有官府的刀才是刀!除了朝廷,谁也别想从他们身上哪怕再剐走一个铜板!”
……
日已西斜,码头上的“提督漕运与海防公署”外却依旧是人声鼎沸。
这里没有森严的仪仗,没有推诿扯皮的胥吏,只见一排长长的窗口前,数百名操着南腔北调的客商正在有序排队。
“回陛下,此乃‘一道关’。”
耿如杞面上露出得意之色,“往日商船进津,需先拜河泊所,再跑税课司,还得去守备府送常’,最后还要被漕运衙门刮一层皮。一圈跑下来,少则五日,多则半月,银子花得不明不白,还要受尽窝囊气。”
“如今臣奉旨行事,将户部、工部、兵部乃至锦衣卫的相关人手,全部集中在此。”
他指着那一个个忙碌的窗口:“商贾入港,只需在此处递交文书。检疫、核税、入库、批文,所有手续,一窗受理,一日办结!”
“该交的银子,一个铜板不能少;但不该交的过路费、茶水钱,谁敢伸爪子,旁边的坐探就敢剁他的爪子!”
此时,一名刚办完手续的福建老客商,手里攥着那张盖着鲜红大印的通关文牒,满脸难以置信地走了出来。
朱由检此时换了便服,微服上前,温言问道:“老丈,这官府如今收的银子可重?”
那老客商吓了一跳,见朱由检气度不凡,不敢怠慢,苦笑着拍了拍手中的文书:
“这位爷,若是单论这明面上的港务费,确比往年还要重上两成。但这心里……踏实啊!”
老客商回头看了一眼那秩序井然的公署,感叹道:“往年进了这地界,那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今儿个十两,明儿个八两,还没个准数。若是遇上漕帮的混混,还得再被讹一笔,货物被扣更是家常便饭。”
“如今虽说交了一大笔银子,但官府给了这护身符,承诺进了货栈就不怕偷,出了码头就有巡防兵护送。咱们做买卖的,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图的不就是个平安吗?这钱,交得明白!交得值!”
听得此言,朱由检回头看向耿如杞,两人目光交汇,皆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笑意。
在这个乱世,对于资本而言,秩序与安全,远比低税率更为昂贵,也更为诱人!
……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