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能臣,他不仅懂兵,也懂财,但这其中的账,他觉得算亏了。
“陛下,恕臣直言。西山在我们手里,货源独一无二。咱们既然还要造船、练水师,为何不直接由内廷设局,从产到销,一把抓了?这可是泼天的暴利,分润给那些奸商,哪怕只是指缝里漏出去一点,臣都觉得心疼!”
朱由检闻言,停下了转动镇纸的手,似笑非笑地看着耿如杞:“你觉得咱们大明的官,比那些商贾更会做生意吗?”
耿如杞一滞,想反驳,却又不得不低头:“商贾逐利,自然更是钻营。但这钱……”
“这就对了。”
朱由检将身子向后一靠,目光深邃:“朝廷要是自己下场去卖货,哪怕初衷是好的,不出三年,那官办商行里就会爬满蛀虫。管事的太监会中饱私囊,押运的兵丁会层层漂没,原本一百两的利润,进了国库能剩下十两就算烧高香了。这一点,之前的织造局、盐运司,哪个不是血淋淋的教训?”
他伸出一只手,虚空抓了一把:“我们要做的,是垄断源头和规则。”
“货是朕造的,这是源头;海是朕封的,这是规则。”
朱由检的声音逐渐冷硬:“把下游的贩运、销售、甚至这其中的风险,全部扔给民间商贾。他们为了哪怕一成的利,也会像饿狼一样去撕咬,去拼命,把货卖到天涯海角,把每一个铜板都抠出来。这股子野劲和贪劲,是拿着死俸禄的官员永远学不会的。”
“水至清则无鱼。只有这池子里的鱼多了,活了,甚至乱了,咱们这张大网撒下去,才能捞到最多的肉!”
耿如杞听得目瞪口呆,这种“养鱼执政”的思路,简直闻所未闻。
“可是陛下,若他们做大欺客,甚至隐匿利润……”
“那就定好规矩!这就是朕要你建招商局的根本原因!”
朱由检猛地前倾,眼神凶狠如虎:“朕不管他们私底下怎么斗,也不管他们赚了多少银子。朕只认一条:交税!”
“给足了特许金和关税,他们就是大明的‘皇商’,咱们的水师护着他们,咱们的港口供着他们,让他们风风光光地发财。但若是有人敢偷税漏税,敢把心思动到朝廷的钱袋子上……”
“不管是山西的票号,还是江南的望族,查到一个,杀一个!抄没家产,充公入库!”
“以前海禁,他们是走私贼,杀不绝是因为有暴利。现在朕把正路给他们铺开了,谁要是再敢走那条阴沟里的邪路,那就是自寻死路!”
车厢内一片死寂,只剩下车轮碾过冻土的咯吱声。
耿如杞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紧接着却是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
这才是真正的帝王手段!
与其费力不讨好地去争那些蝇头小利,不如高高在上地坐庄,让天下人为自己干活!
“只有民间的商船多了,咱们的造船厂才有订单;只有他们的生意红火了,咱们的关税才能源源不断。”
朱由检最后总结道,目光投向虚空中的未来,“私营商贾是血肉,虽有私心但充满活力;朝廷是骨架,掌控方向且提供庇护。有骨无肉则是干尸,有肉无骨则是一滩烂泥。朕要的,是一个骨肉强健的大明!”
耿如杞深吸一口气,这一次,他是彻底服了。
他在狭窄的车厢内艰难地跪直了身子,行了一个从未如此心悦诚服的大礼:
“臣,耿如杞,明白怎么做了!”
“一手拿大印发牌照,一手握钢刀收税银!三年内,臣定要让这天津卫千帆竞发,让天下的银子如江河入海般涌入陛下的内帑!若做不到,臣自己绑了石头,跳进海河谢罪!”
朱由检哈哈大笑,一把扶起这员老将:“说什么死不死的,留着你的命,替朕看好这个钱袋子!”
此时,车身微微一震,缓缓停了下来。
车帘被王承恩从外面掀开,寒风夹杂着海水的腥味和特有的煤烟气涌入,冲散了车厢内的炭火暖意。
“皇爷,耿大人,天津卫到了。”
朱由检裹紧了身上的貂裘,率先跳下马车。
车帘被王承恩从外面掀开,凛冽的寒风夹杂着海水的腥味,还有一股浓烈的生石灰与新伐木料的气息涌入,瞬间冲散了车厢内的炭火暖意。
“皇爷,耿大人,天津卫到了。”
朱由检裹紧了身上的貂裘,率先跳下马车。
映入眼帘的,不再是记忆中那个死气沉沉的卫所,而是一幅令人震撼的、热火朝天的冬日筑城图。
原本淤塞的河道已经被疏浚开阔,两侧整齐地堆放着清理出的淤泥;码头上也不再是当初的烂木板,几道崭新的石基栈桥如长臂般探入水中,显然是经过了精心的拓宽加固。
远处,成百上千穿着厚实棉袄的汉子,正在有条不紊地喊着号子搬运砖石。
这哪里还是那个破败的卫所?
这分明是一个蓄势待发正如火如荼建设中的超级大工坊!
耿如杞紧跟在皇帝身后落地,看着这一切,眼中只有期待。
他在此地呕心沥血整整一年,每一块砖、每一根桩,都浸透着他的心血。
他只是曾经无数次困惑,为何陛下非要让他不惜工本修这么宽的路、造这么大的码头。
直到刚才在车上,听完了那一席话,他心里的那层窗户纸,才彻底被捅破了。
“这一年,苦了你了。”
朱由检望着眼前井然有序的景象,回头看了一眼这位满脸风霜的老臣,眼中满是赞赏:“当初朕让你拿着内帑的银子死命地修港、扩城、甚至哪怕养着流民也要平整土地,朝里多少人参你劳民伤财,骂朕瞎折腾。”
他指了指那宽阔得有些离谱的码头主路,笑道:“现在,你明白朕为什么要你留这么宽的路了吧?”
“臣……明白了!”
耿如杞声音激动得有些微微颤抖:“当初臣只当是陛下为了屯兵备战,心中还犯嘀咕,觉得这路修得太宽,哪怕是四马并行的战车也用不了这许多。如今看来,这哪里是跑兵车的?”
他猛地转头看向皇帝,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这分明是给万千商贾、给如山的银车铺的财路啊!”
这一刻,前期的辛苦骨架与刚才谈论的宏图在他脑海中完美合一。
“路,臣已经修好了;锅,臣也支起来了。原本臣还在愁,这就着西北风怎么开席?没想到,陛下直接把这泼天的富贵送到了臣的手里!”
“有了这一年的底子,还需要三年?”
耿如杞原本佝偻的背脊瞬间挺得笔直,原本的死谏之心化作了此刻吞吐天下的豪气:“陛下,招商局的牌子只要一挂出去,凭这现成的码头和西山的货,臣敢立军令状!最多一年!臣要让这天津卫的繁华,把那北京城都给比下去!”
朱由检看着这位干将,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就是他要的效果。
若无耿如杞这一年的忍辱负重夯实地基,一切也不过是空中楼阁。
“好!朕没看错人。这台子既然你已经搭得这么漂亮,那这出戏,你就给朕唱响亮了!”
朱由检负手走向那正在修缮的高大城门,身后是忙碌的工地,前方是浩瀚的未来,他的背影在寒风中显得巍峨如山:
“走,进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