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滚滚,一路向东。
出了京师地界,那种属于封建皇朝的肃穆逐渐淡去。
道路两旁,开始频繁地出现满载货物的大车。
那些大车上,有的装着西山特区生产的蜂窝煤,黑压压的堆成了小山;有的装着一个个密封严实的木箱,上面打着“工部军械局”的火漆印章,透着生人勿近的肃杀;还有的装着整车整车的玻璃器皿,在冬日的阳光下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芒。
这些,都是大明新生的血液,正沿着这条大动脉,源源不断地输送向那个即将腾飞的出口——天津卫。
御驾行至香河县附近时,速度稍缓。
王承恩来到辂车旁,隔着车窗恭声道:“皇爷,天津巡抚耿如杞,已在前方候驾多时了。”
朱由检缓缓睁开眼,
“前面备的那辆议事用的青帷马车,暖炉生了吗?”朱由检坐直了身子,理了理衣袍。
“回皇爷,时刻备着呢,虽不如这大辂宽敞,但胜在清净。”王承恩连忙回道。
“嗯。”朱由检点了点头,没让外臣直接上来惊扰了后宫女眷,而是径直起身,“停车。朕换那辆车,去和耿如杞谈。”
周静姝连忙放下手中的瓜果,想要起身服侍,却被朱由检按住:“外头风大,你们不必动,就在这歇着。”
待辂车停稳,朱由检掀开厚重的门帘,一股裹挟着雪沫的寒风瞬间扑面而来,让他原本有些懒散的精神为之一振。
他大步下了御辇,径直走向后面那辆外表朴实无华、甚至略显单调的青帷马车。
路旁,早已跪候多时的耿如杞见状,连忙膝行两步,叩首高呼:“臣,天津巡抚耿如杞,叩见陛下!吾皇万岁!”
“起来吧,别在雪地里跪着了,随朕上车。”朱由检摆了摆手,率先登上了那辆并不宽敞的马车。
耿如杞心中微动。
他本以为陛下会召他在御驾旁回话,或是去行辕召见,没承想陛下竟为了见他,特意离了那是舒适的主驾。
他不敢怠慢,掸了掸官袍上的雪,躬身跟了上去。
这辆青帷马车内里陈设极为简单,正中一张固定死的红木方桌,上面堆满了各色卷宗和舆图,四周也不过是两条硬木长凳,角落里的铜炉火烧得虽旺,却少了那股让人昏昏欲睡的龙涎甜香。
耿如杞心中那点因面圣而产生的紧张感瞬间消散,回到行伍营帐般的熟悉与踏实涌上心头。
“坐。”
朱由检在主位坐定,指了指对面的板凳。
耿如杞谢恩后,只敢侧身坐了半个屁股,身体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头,目光刚毅地看向年轻的皇帝。
此时的车厢内,唯有一君一臣,目光交汇间,隐隐有金石之声。
朱由检上下打量了一番耿如杞。
这一年多不见,这老头子似乎更黑了,也更瘦了,但那股子精气神,却比当初在山西时还要足。
“耿爱卿,这一年多,在天津过得如何?”朱由检并没有直接谈公事,而是像是拉家常一般开了口。
“回陛下,”耿如杞声音洪亮,中气十足,“臣这一年,过得充实!甚至可以说是……从未有过的痛快!”
“哦?痛快?”朱由检笑了,饶有兴致地问道,“朕记得刚调你来的时候,你那折子里还颇有些牢骚,说自己本是边臣,擅长带兵打仗,治理民政,朕却把你扔到这运河尽头去管什么船坞、码头、商贾之事,是大材小用。怎么,现在改口了?”
耿如杞老脸微微一红,但依旧坦荡地说道:“陛下圣明,当时臣确实是鼠目寸光。臣以为天津不过是漕运的一个中转站,顶多就是防着点海寇。可到了这里臣才发现,陛下让臣管的,哪里是什么码头,分明是……是大明的咽喉!是大明未来的一条金路!”
“哦?”朱由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说说看。”
耿如杞深吸一口气,在脑海中整理了一下这一年多来的所见所闻所感。
他知道,这是皇帝在考校他,也是在给他这个封疆大吏定调子。
“陛下,”耿如杞不再拘谨,“起初,臣只看到每日里从运河上下来的船只多了,西山来的货物堆积如山。后来,臣看到那些朝鲜的、甚至是暗中前来的倭国商船,为了争抢咱们的一船精钢、一船玻璃,恨不得把银子金子当石头砸。”
“臣那时才明白,陛下为何要让臣这个大老粗来坐镇。”
说到这里,耿如杞稍微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更精准的措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