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辂车乃是西山匠作局用了整整半年时间打造,车轮包裹着厚实的橡胶——这是从琼州那边好不容易弄来的稀罕物,又加装了精钢弹簧减震,即便是在这略显颠簸的官道上,车内也是平稳如履平地。
辂车极为宽大,不仅铺陈奢华,更像是一座移动的小型宫殿。
车内铺着厚厚的西域羊毛织锦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仿佛行走在云端。
四角的错金博山炉中,燃着名贵的龙涎香,那香气被经过特殊调制的梨花蜜蜡封住了一部分火气,只余下醇厚绵长的甜香,与车厢内原本就有的女儿家脂粉香气交织在一起,熏得人暖意融融,几欲醉倒。
朱由检斜倚在铺着明黄缎面的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羊脂玉的把件,神情颇为惬意。
在他的身侧,周静姝正跪坐着替他剥着一颗晶莹剔透的葡萄。
经过皇帝的浇灌,如今越发显得端庄秀丽,那一身藕荷色的织金罗裙,衬得她肤若凝脂,眉眼间那一抹温婉,如同江南三月的春水,足以消融世间一切坚冰。
而榻的另一侧,靖北妃则是一身火红的胡服骑装,虽然身在车内,却依旧难掩那一股子野性与飒爽。
最令人意外的,是坐在下首客位的一名女子。
她身着月白色的素缎袄裙,外罩一件银鼠皮的大氅,云鬓高挽,只插了一支样式古朴的白玉簪子。
那张脸庞清丽绝俗,却又透着股常年身居深宫养出的清冷与矜持。
即便是在这温暖如春的车厢内,她也依旧坐得笔直,双手交叠在膝头,守着最严苛的宫廷礼仪。
这正是当今天子的皇嫂,先帝懿安皇后,张嫣。
“皇嫂,吃些瓜果吧。”周静姝将剥好的葡萄递到朱由检口中,又转头对着张嫣柔声说道,“这路途遥远,总是这么坐着也乏。”
张嫣微微欠身,动作恪守礼仪,透着一股子端庄:“谢陛下,谢娘娘。妾身不累。”
她的声音清冷,透着皇室遗孀特有的沉静。
这次南下,当朱由检提出要带上她时,她本能地想要拒绝,叔嫂同行,哪怕是有皇后和嫔妃在侧,传出去终究是有违礼制。
大明的礼法森严,早已刻进了这位懿安皇后的骨子里。
但朱由检当时很是坦然,只道:“皇嫂常年居于深宫,郁结于心也是难免。此番皇后随朕远行,身边也缺个说话的人。皇嫂与其在那四方红墙里对着孤灯,不如随行南下,看看这大明真正的山河,权当是替皇兄看一眼这天下的变化。”
提及先帝,又见周静姝再三恳请作伴,张嫣这才不得不应了下来。
“皇嫂,”朱由检放下手中的书卷,语气是对长嫂应有的敬重与客气,“这里没有外人,只有咱们自家人,皇嫂不必拘礼。朕请皇嫂出来,也是想让皇嫂做个见证。这天津的开埠,海上的经营,毕竟是祖制里没有的新鲜事。与其在宫里听外臣那些断章取义的奏报,不如皇嫂亲自看看,朕这些年折腾的究竟是不是正道。”
张嫣闻言,神色微动,原本紧绷的身子稍稍放松了些,低首垂眸道:“陛下励精图治,乃大明之福。妾身一介妇道人家,不懂朝政,只知陛下所做皆是为了社稷。既是随驾,妾身自当遵从安排,照顾好皇后便是。”
这番回答滴水不漏,尽显皇嫂的风范与分寸。
“这也太闷了些!”靖北妃忽然插嘴,将手中的匕首咔哒一声归鞘,笑道,“皇嫂若是总这么端着,到了天津可怎么玩?依我看,咱们到时候换了男装去逛逛码头才好玩呢!听说那里如今热闹得很,什么红毛人、倭人都有!”
“不得无礼。”朱由检轻斥了一声,语气虽严,眼中却无怒意,“皇嫂喜静,你以为都像你这般皮猴子似的?”
车厢内的气氛,因为这一两句家常闲话,少了几分君臣尊卑的压抑,多了几分皇室家宴般的平和。
朱由检微微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能在处理那些即将到来的惊涛骇浪之前,有这片刻属于家人的安宁,倒也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