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张维贤这些传统军头的印象里,那就是一片瘴气弥漫,蛮夷横行的不毛之地。
自永乐爷之后,大明便放弃了对交趾的直接统治,转为册封其国王,任其自生自灭。
那里的战争,能有多少军功?
那里的土地,能有多少产出?
费尽心机打下来,恐怕连驻军的粮饷都得从国内倒贴!
这……这简直是匪夷所思!
“陛下!”张维贤第一个忍不住了,他顾不得君臣之礼,大步上前,几乎是抢着说道,
“安南弹丸之地,何足挂齿?蛮夷小邦,疥癣之疾罢了!我朝天军,如今手握此等神器,理当用在刀刃之上!或扫平漠北,或威服东瀛,方能彰显我大明赫赫天威!为何……为何要舍本逐末,南下与那些丛林小国纠缠?”
他虽然已经习惯了皇帝时不时的惊人之语,但这一次,他真的无法理解,这完全违背了他戎马一生所积累的全部战略常识。
灭掉建奴,最大的好处是解除了京师的肘腋之患。
现在不乘胜追击,彻底解决北方边患,反而要去捅那个远在天边的马蜂窝?
值得吗?!
然而,朱由检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有此一问。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转向了一直沉默不语的安都府对外情报司司长,陆文昭。
“文昭,你是朕的眼睛和耳朵。你来告诉老国公,朕为何如此执着于安南等地。”
陆文昭心中一凛,他知道,这是皇帝对他的考验,也是让他这位情报头子,在这些军功大佬面前真正露脸的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本厚厚的、用油纸包裹的册子,上前一步,声音沉稳而清晰。
“回陛下,回老国公。安都府这三年来,奉陛下密旨,不仅重建了北镇抚司对内的监察网络,更耗费巨资,将触角伸向了东西两洋。关于南洋诸国的情报,或许能为诸位大人解惑。”
陆文昭翻开册子,那里面密密麻麻,记载的并非什么朝堂秘闻,而是粮食价格、货物清单、航海路线与各国纷争。
“诸位大人,请恕卑职直言。如今我大明,最大的敌人,既非漠北的残元,也非东瀛的倭寇,而是两个字——”
陆文昭顿了顿,一字一顿地吐出那两个字:
“饥饿。”
“陛下登基以来,北方连年大旱,赤地千里,流民四起。去岁,虽有陛下西山水泥驰道运粮,稍解燃眉之急。但户部、工部呈上的账目,诸位想必也看过。我大明的粮仓,尤其是京畿、九边的粮仓,早已是捉襟见肘,全靠从江南强征转运。
然江南之粮,亦非无穷无尽。这天灾之酷烈,天下皆然。一旦江南再有大灾,或运河漕运受阻,则九边百万大军,京师百万之众,便有断粮之危!国无粮,则军心乱,民心散,神器在手,亦无用武之地!”
他这番话,如同冰水浇头,让刚才还热血沸腾的众人瞬间冷静下来。
是啊,打仗打的是什么?
说到底,打的是钱粮!
他们看到了神兵利器,却差点忘了那空空如也的米缸。
“而安南,暹罗,”陆文昭的手指,点在了沙盘那片绿意盎然的区域,
“此地,天时与我中原迥异。气候湿热,河流密布,土地肥沃。尤其是安南之南的占城、湄公河三角洲以及暹罗诸地,盛产一种神稻,名曰‘占城稻’!此稻耐旱早熟,一年可两熟,甚至三熟!产量之巨,匪夷所思!”
“陛下有旨,此非稻米,乃是军粮!是活民之丹!卑职遣人估算过,若能尽占其地,督促耕种,其每年所产之稻米,经海路运回,足以让我大明所有粮仓满溢,可供我北方三百万大军一年之用,且尚有余力赈济天下灾民!如此,我大明便有了一个永远也吃不空的大米缸!”
一个永远也吃不空的米缸!
张维贤的心狠狠地抽动了一下。
他当了一辈子兵,太明白粮食的重要性了。
多少次,大明的军队不是败给了敌人,而是败给了断掉的粮草。
如果……如果真如陆文昭所言,那这南下之战的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朱由检看着张维贤变幻的神色,知道他已经听进去了,于是亲自拿起指挥杆,继续补充道:“老国公,米缸只是其一。这第二个,便是钱袋子。”
他将指挥杆从安南,一路划过漫长的海岸线,最终停留在了那如同世界咽喉一般狭窄的海峡上。
“满剌加。”
“自前宋以来,市舶司之利,富可敌国。为何?皆因这海上丝绸之路。而这海上丝路,其咽喉要害,便在此地!东西两洋之商船,无论是泰西红毛夷的夹板船,还是我大明的福船、广船,欲要贸易,必经此地。谁控制了这里,谁就控制了天下的财富!”
朱由检的目光转向陆文昭,后者立刻心领神会,翻到册子的另一页。
“禀陛下,诸位大人。据我安都府密探自濠镜澳及巴达维亚传回的情报。荷兰东印度公司近年在南洋极为猖獗。他们贩运我朝之丝绸、瓷器至欧罗巴,可获十倍之利!而其贩运南洋香料群岛之丁香、豆蔻、胡椒至我大明及泰西,可获百倍之利!”
“百倍之利!”张维贤倒吸一口凉气,他自以为见惯了财富,但这个数字,还是让他感到了窒息。
“正是。”陆文昭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这些红毛夷,以区区数艘战船,盘踞商路,杀人越货,强买强卖,每年从这南洋航线上刮走之白银,不下五百万两!
而这些白银,本该是我大明的!是天下商人的!如今却尽数落入了红毛夷的口袋,被他们用以打造更多、更大的战船,反过来进一步压迫我朝海商!”
“与其让这些金山银山被外夷窃取,何不我大明亲自去取?”朱由检冷笑道,
“朕要做的,便是将这满剌加海峡牢牢攥在手里!设关抽税,所有过往船只,无论东西,皆要向我大明缴纳‘过路费’!朕还要垄断所有香料、木材、宝石、稀有矿产之贸易!如此,一个满剌加,每年便可为朕的内帑,带来不下一千万两白银的进项!这,是一个日进斗金的钱袋子!”
一个永远满仓的米缸,一个日进斗金的钱袋子!
张维贤只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不够用了。他过去想的开疆拓土,是“军功”、“荣耀”、“天下归心”,是形而上的东西。而皇帝所描述的,却是如此赤裸裸、血淋淋的利益!是粮食,是白银!
但这利益,太诱人了!
诱人到足以让任何一个帝国的掌权者为之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