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英殿西暖阁内,烛火煌煌,将一室映照得亮如白昼。
殿中炭盆烧得极旺,热力蒸腾,与窗外那冰天雪地的酷寒仿佛隔了两个世界。
殿宇正中,一张几乎占据了整个房间三分之二面积的巨大沙盘,无声地诉说着主人的雄心。
自琼州府蜿蜒南下,安南的狭长海岸、占城的古老港口、真腊的浩瀚水泽、暹罗的富庶平原,乃至那扼守东西咽喉的满剌加半岛,皆以巧夺天工之术微缩其上。
山川脉络以石膏塑形,河流湖泊以琉璃铺陈,城池港口则以象牙雕琢。
沙盘之上,代表皇明南洋水师的数十枚蓝色鲨鱼旗,已经组成了一个巨大的包围圈,自北部湾起,如一条即将收紧的绞索,牢牢锁住了安南的海岸线。
而在那安南国都升龙府的位置,一枚小小的、赤金打造的龙旗,正静静地躺在皇帝的手边,等待着被插上的那一刻。
朱由检独自一人,身着一袭玄色江绸常服,负手伫立在沙盘前。
摇曳的烛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一半是光明,一半是晦暗,一如他此刻的内心。
田尔耕如同一尊毫无生息的铁铸雕塑,侍立在殿门最幽暗的角落里,整个人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若非仔细去看,根本无法察觉他的存在。这是他作为皇帝最锋利最隐秘那把刀的自觉。
殿内寂静无声,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以及皇帝那若有若无的呼吸。
张维贤等人早已告退,带着那份足以颠覆他们过去所有认知的心潮澎湃,回府去消化今日所见所闻的震撼。
而皇帝,却将自己留在了这片由他亲手勾勒出的未来战场之上。
皇帝的目光,痴痴地凝视着那些代表着舰队的蓝色鲨鱼旗,眼神中透着近乎贪婪的渴望。
倏忽之间,殿内的烛火与沙盘仿佛都消失了。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另一番更为恢弘壮阔的景象:
是浩瀚无垠的碧蓝大洋,天高云淡,海风鼓荡。
十数艘巍峨如山的三级风帆战列舰,排着一道绵延数里、整齐划一的战列线,巨大的赤龙风帆在阳光下如燃烧的火焰。
侧舷那黑洞洞的炮口,如同巨兽张开的獠牙,随着旗舰的号令,喷吐出毁灭性的火焰与雷鸣!
浓密的白色硝烟瞬间将海面笼罩,无数水柱冲天而起,敌人的桨帆船在如同雨点般落下的实心弹面前,脆弱得如同朽木,顷刻间便化作燃烧的残骸与海面上漂浮的哀嚎。
是安南泥泞的海岸,伴随着激昂雄壮的军乐鼓点,无数身着红色鸳鸯战袄的新军士兵,正从登陆艇上一跃而下。
他们手中的燧发枪上,那闪烁着幽蓝寒芒的套筒刺刀,组成了一片望之令人生畏的丛林。
他们在军官的哨声与旗语指挥下,迅速结成一个个坚不可摧的方阵,步伐坚定,整齐划一,踏上这片陌生的异国土地。
一股原始而滚烫的冲动,在他四肢中奔涌,在他的血液里咆哮。
朱由检想去!
他想亲眼看到这一切!
他想站在旗舰“定远号”的舰艉楼上,亲手下达开火的命令!
他想在那硝烟散尽之后,亲手将那面代表着胜利与皇权的赤金龙旗,狠狠地插上升龙王城的最高处!
这已经不再是单纯的,作为一个帝王建功立业的渴望。
那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执念!
朱由检其实很久之前就意识到,这场南征之战,其意义早已超越了军事本身。
这不仅仅是为了夺取一个米缸和一个钱袋子,这更是一场昭告天下的盛大典礼!
是大明帝国,这个古老沉重以农耕为本固守大陆的文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将目光从黄土地转向蔚蓝大海的开幕式!
这场典礼,必须由他这个皇帝,亲自登台主持!
他要让整个世界——无论是南洋那些尚未开化的土著邦国,还是西洋那些自诩文明的红毛夷——都清楚地看到,这支前所未见的强大舰队背后,这支以钢铁意志武装起来的新军背后,站着的,是大明皇帝本人亲临战场的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