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如席,卷过西山靶场上空,却卷不走众人心头的滔天热浪。
朱由检那一声“便是朕的长子”,如九天惊雷,劈开了在场所有人心中的旧有天地。
张维贤、田尔耕、李若琏……这些大明朝堂之上最顶尖的武勋与鹰犬,如泥塑木雕,唯有粗重的喘息声与呼啸的寒风交织在一起。
张维贤看着朱由检那被风雪吹得猎猎作响的黑色大氅,看着那张在寒光映照下年轻却又古老得可怕的面庞,心中掀起的惊涛骇浪,甚至远超方才亲眼目睹火枪刺刀大发神威之时。
老国公戎马一生,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悍不畏死的勇将,算无遗策的谋士,口蜜腹剑的权臣,他都一一领教过。
可他从未见过这样一位皇帝。
一位不以子嗣、不以宗庙、不以仁义道德为国之根本,却以这冰冷的钢铁、这轰鸣的机器为江山万世之基的皇帝。
这不是人君,这是……这是开天辟地以来,前所未有的理与法的化身!
他的话语里,没有虚无缥缈的圣人教诲,只有冰冷精准的计算;他的目光所及,不是朝堂上那些虚伪的脸孔,而是那地图上代表着资源、人口与航道的线条。
这是一种全新的,让张维賢感到陌生,却又让他每一个毛孔都战栗起来的为君之道。
朱由检没有再多言,他缓缓将那杆尚有余温的燧发枪递还给身旁的侍卫,那清脆的咔哒一声,似乎将所有人的神智都拉回了现实。
“回吧。”皇帝的声音平静下来,仿佛刚才那番石破天惊的宣言,不过是随口一句闲谈,“此地风大,朕还有些话,要与诸卿细说。”
众人如梦方醒,连忙躬身应是,簇拥着朱由检,离开了这片足以改写未来无数场战争胜负的靶场,向着那座“第一机械制造总局”内一处专门为皇帝预留的最高建筑行去。
那是一座三层高的砖石小楼,立于整个工业区的制高点。
一踏入其中,温暖的炭火气息便扑面而来。
房间正中,并非是什么龙椅宝座,而是一张巨大无比的沙盘,那沙盘之上,以巧夺天工之术,竟是塑造出了整个东亚乃至东南亚的山川河流、海岸港口。
墙壁之上,悬挂的也不是什么名家字画,而是一幅幅巨大的舆图,从《大明一统总图》到闻所未闻的《东西两洋航海图》,甚至还有一尊半人高的巨大地球仪,在角落里缓缓转动,散发着神秘而威严的光泽。
这里没有刀枪剑戟的肃杀,却处处透着一股掌控天下于股掌之间的绝对自信与恐怖算力。
朱由检走到那巨大的沙盘前,拿起一根长长的乌木指挥杆,随手拂去了百名亲军带进来的寒气,示意众人上前。
“诸位爱卿,”朱由检的声音在温暖而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下一步,这把剑,该指向何方?”
这个问题,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千层涟漪。
李若琏思忖片刻,拱手道:“启禀陛下,建奴虽灭,然漠北之林丹汗仍是我朝心腹之患,其部众聚散无常,骑射精湛,若能以新军火器征讨之,毕其功于一役,或可一劳永逸,靖平北疆。”
他这话说的中规中矩,平定草原,向来是中原王朝武功的最高体现。
田尔耕却有不同看法,他上前一步道:“陛下,倭国虽在前朝万历年间一败涂地,但其国主德川家光近年厉行锁国,整顿武备,隐有不臣之心。且倭人狡诈,擅于学习,若我朝火器之秘外泄,被其仿制,未来恐成大患。臣以为,当效仿元世祖,趁其羽翼未丰,以雷霆之势,携无敌舰队,东征倭国,将其纳入版图,断其觊觎之心!”
田尔耕此言,更是霸气外露,听得在场众人无不心头一热。
征服倭国,这是多少代中原君臣的梦想!
如今有了这般利器,似乎并非不可能。
然而,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落在了英国公张维贤的身上。
张维贤须发微张,目光如炬,死死盯着沙盘上那代表着山海关与辽东的区域,沉声道:“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是稳固!建奴虽亡,辽东新附,人心未定,女真诸部亦未必心服。
且朝鲜国弱,时常摇摆。
我朝当以新军五万,换装新式火铳,配以百门新式火炮,陈兵辽东!
一半驻守,一半轮番北上,清剿草原余孽,将整个辽东乃至奴儿干都司故地,化作我大明真正的铁打江山!如此,则京师无忧,天下安枕!”
他这番话,乃是老成谋国之言。
先稳固胜利果实,再图其他,这是兵家正道,无可辩驳。
他代表的勋贵集团,在之前的灭奴之战中,虽说也遣子弟上阵,折损了几人,分了一杯羹,但那场战争说到底,建奴几乎是自溃,赢得太过轻易,所获军功并不足以让庞大的勋贵集团尽数满意。
若是能持续在辽东用兵,清剿草原,这便是源源不断的军功和封赏来源!
三位重臣,代表了三个方向:向北靖边,向东拓土,向内稳固。
无论哪一个,都似乎是理所当然的选择。
然而,朱由检听完,却只是摇了摇头。
他手中的乌木长杆,没有指向北方的茫茫草原,没有指向东边那孤悬海外的岛国,更没有停留在刚刚平定的辽东。
“啪!”
指挥杆的尖端,重重地、不容置疑地,点在了沙盘最南端那片狭长而陌生的土地上。
那片土地,紧邻着大明的广西和云南。
“这里。”
朱由检的声音很轻,卻让整個观星台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安南。”
“朕的第一个目标,是这里。平定安南,继而,经略暹罗、真腊,直至……满剌加!”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安南?
暹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