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声极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那是高性能弹簧钢复位,驱动击锤与精密加工的阻铁碰撞出的、足以让任何武将当场颅内高潮的声响。
顺滑!
太顺滑了!
没有任何的生涩与卡顿,这简直比他府上那支花了百两纹银、请江南名匠耗时三月打造的私藏鸟铳,还要顺滑百倍!
“陛下……”张维贤捧着枪,就像捧着刚出生的亲孙子,声音都在发颤,“这……这何等精密的宝物……这若是能量产……”
“这就是量产!”
朱由检截断了他的话,眼中寒芒毕露,语气森然:
“在这里,没有宝物,只有标准!只要原料足,这一条线,朕一日可造枪两百杆!坏了?随便拆!哪怕是战场上从死人堆里捡回几把烂枪,把好的零件拆下来拼一拼,立刻便是一杆好枪!”
“张公,你记住,这,便是【工业化】的力量!是将个人的奇技淫巧,转化为国家意志的钢铁洪流!是个体勇武在绝对数量与标准面前的彻底臣服!”
看着张维贤那一副仿佛被雷劈中、瞠目结舌却又爱不释手的痴迷模样,朱由检转过身,不动声色地长舒了一口气,那原本紧握在袖中的拳头,此刻终于缓缓松开,掌心里竟是一层细密的冷汗。
没人知道他赌得有多大。
这两年来,为了这几座冒黑烟的高炉,为了把这种看似不可能的流水线强行搞出来,他像是疯了一样,如泥牛入海般生生砸进去了几百万两白银!
那是真正的无底洞啊,扔进去连个水花都看不见,换作任何一个心理素质差点的皇帝,恐怕早就叫停了。
好在,今日,此时此刻。
在这声清脆悦耳的“咔哒”声中,在这数百万两白银砸出来的深渊里……
他总算是听见了一声回响!
……
风雪愈急,西山靶场之上,寒鸦数点。
张维贤、田尔耕等人站在避风的高台上,目光死死锁定着前方列阵的百名士兵。
这些士兵,并非什么身高八尺的大汉,也无重甲护身,只着红色的鸳鸯战袄。但他们手中所持之物,却让老国公感到一种莫名的心悸。
那是大明集举国之力,甚至说是集这时空之外的智慧所凝结的杀戮结晶——【崇祯式燧发滑膛枪】。
修长的胡桃木枪身,幽蓝的枪管,取消了累赘的火绳,取而代之的是那个依然让他感到惊艳的燧发机。
“列阵!”
一声哨响。
百名士兵如一人般动作,整齐划一。
“装弹!”
没有了那些叮叮当当的药壶火绳,士兵们只是从腰间掏出一个纸包,牙齿一咬,撕开纸壳,倒药,捅实。
“举枪!”
百管齐平,如黑色的森林。
“放!”
“砰砰砰砰——!!!”
不需要再去吹火绳,不需要担心风把火药吹散。
仅仅是扣动扳机,那高性能弹簧驱动击锤,狠狠砸在燧石之上,爆出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死亡的引信。
爆豆般的枪声连绵不绝,硝烟瞬间腾起。
更可怕的是,这一轮射罢,士兵们甚至无需移动位置,就在原地快速装填。
不过十五息。
“放!”
又是一轮齐射!
短短时间内,这百人队竟然打出了四轮排枪!
看着远处被打得木屑横飞如同蜂窝般的标靶,张维贤只觉得手脚冰凉。
这等火力密度,莫说是骑兵,便是铁人兵,又能冲得上来吗?
然而,朱由检似乎还觉得不够震撼。
“假设敌骑已破百步!”
“假设敌骑已破五十步!”
“此时火枪已不及装填,如之奈何?”朱由检冷冷问道。
张维贤下意识地回答:“退火枪手,上长矛手,结拒马阵……”
这是千百年来的铁律。火枪手近战就是待宰的羔羊。
“错!”朱由检猛地一挥袖,那气势仿佛要斩断这千年的枷锁,“从今往后,朕的军队,不需要长矛手!”
“上刺刀!!!”
这一声怒吼,仿佛惊雷。
只见那些士兵并未后退半步,而是从腰间抽出一柄寒光凛冽的三棱短刃。
那短刃尾部竟是一个空心的套筒!
“咔擦——!”
套筒直接套在枪口之上,卡笋锁死。
转瞬之间,原本只能喷吐火焰的短棍,化身为了一杆长达一米七的,闪烁着死亡寒光的短矛!
“杀!杀!杀!”
百人齐吼,声震云霄。
方阵推进,如墙而进。
那一排排明晃晃的刺刀,如同死神的獠牙。士兵们整齐划一地做出了突刺的动作。
“噗——!”
前方的稻草人方阵,在这钢铁丛林的推进下,瞬间被捅得支离破碎,毫无招架之力。
张维贤猛地前跨一步,双手死死抓着栏杆,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倒映着那漫天风雪中闪烁的寒芒。
那一刻,作为旧时代的武将,他仿佛听到了长矛这种兵器,在历史长河中发出的最后一声哀鸣。
“套筒式……套筒式刺刀……”
老国公喃喃自语,继而老泪纵横。
“神迹……此乃神迹啊!一兵双用,远攻如雷霆万钧,近战若铁壁铜墙!”
“有了此物,我大明步卒,便是个个都能以一当十的杀神!哪怕是面对建奴的铁骑,亦敢正面对冲而胜之!”
“陛下!”张维贤也不顾这是泥地雪污,推金山倒玉柱,轰然跪倒,“得此神器,这天下,必将是大明的天下啊!”
身后,除却田尔耕,李若琏等人亦是看得头皮发麻。
他们虽不懂阵法,却懂杀人。
这带刺的火枪,简直就是为了收割生命而生的最高杰作。
寒风呼啸,卷起朱由检的大氅,猎猎作响。
他缓步走到风雪之中,接过一杆刚刚经过射击,枪管还带着余温的崇祯式燧发枪。
手指抚过那光滑的枪托,感受着那钢铁与木材结合的冰冷触感,那是工业时代最迷人的质感。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了这西山的烟囱,越过了那万里长城,投向了更遥远、更辽阔的天地。
“诸位爱卿。”
朱由检的声音不高,却在每一位重臣的心头炸响,如洪钟大吕,振聋发聩。
“昨夜温体仁问朕为何无后,言国本不稳。”
“朕今日带你们来此,便是要告诉你们,也要告诉这天下人。”
“国本为何?”
朱由检猛地将带刺刀的火枪高高举起,直指苍穹,那锋锐的三棱尖刃,在冬日下折射出一道摄人心魄的寒芒。
“这不知疲倦的蒸汽与高炉,是国本!”
“这能把任何敌人轰成齑粉的火炮,是国本!”
“这能量产万千、永不断绝的钢铁洪流,更是国本!”
“这支军队,这些工厂……”
朱由检回头,目光如炬,睥睨天下:
“便是朕的长子!”
“便是大明万世不拔之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