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惧,如同一只冰凉的大手,死死攥住了在场所有人的心脏。
那原本还想借此博取名声的清流们,此刻脸色煞白,浑身抖如筛糠。
什么孔孟之道,什么圣人教诲,在这一排排黑洞洞的火铳和随时可能落下的利箭面前,统统化作了粉末。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午门。
只有北风依旧在呼啸,却吹不散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意。
“嘎吱——”
就在众人惊恐欲绝,以为下一刻就要万箭齐发之时,午门左右两侧的掖门,缓缓打开了。
并没有太监宣旨让他们进去,也没有御前侍卫出来引路。
走出来的是一群身穿飞鱼服,但颜色却不是常见的鲜红,而是呈现出接近干涸血液般暗褐色的番子。
那是安都府的人。
这群人如同鬼魅一般,沉默无声地搬出了一张张蒙着黑布的长条案几,就那么直愣愣地摆在了午门外的御道两侧,摆在了这群跪在地上的官员面前。
紧接着,又是几个大红木箱被抬了出来,重重地砸在地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
箱盖打开,里面既不是金银赏赐,也不是什么绫罗绸缎。
而是一本本厚厚的,封皮呈现出一种诡异蓝色的册子,以及……一捆捆带着倒刺的刑杖,几副尚且沾着暗红色血迹的夹棍,甚至还有那一整套剥皮实草用的精钢刀具,在冬日的阳光下反射着森然的冷光。
“这……这是何意?”
一名胆小的官员终于忍不住了,带着哭腔问道,“不是上朝吗?”
没有人回答他。
那些安都府的番子们动作麻利地在案几后坐定,每人面前摊开一本蓝皮册子,手中提着蘸满了朱砂的狼毫笔,那一双双阴恻恻的眼睛像是在菜市场挑拣牲口一般,在跪地的人群中扫来扫去。
突然,午门城楼的正中央,那巨大的黄罗伞盖终于缓缓升起。
一道身影,出现在了那至高无上的位置。
并未如众人预料的那般穿着平日上朝的皮弁服,此刻的朱由检,赫然一身玄黑色的十二旒衮冕。
那是祭天、祭祖、或是发布重大国策时才穿的大礼服。
上面绣着日月星辰、龙山华虫,在这铅灰色的天空下,这一身帝王衮冕,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尊从上古神话中走出来的、掌管刑罚与毁灭的神祇。
他就那么站在城楼边沿,手扶着冰冷的城垛,目光并没有聚焦在某一个人身上,而是像是看着一群蝼蚁。
王承恩抱着那本最厚的,封皮上用金线绣着一条张牙舞爪盘龙的蓝皮册子,躬身站在皇帝身侧。
他身旁,站着那三百名曾在德胜门外齐声怒吼的大汉将军,充当着这时代最有力的人肉扩音器。
王承恩没有像往常那样尖着嗓子喊“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他上前一步,那平日里总是挂着卑微笑容的脸上,此刻却是令人胆寒的肃穆。
他展开手中的册子,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因为那特殊的扩音阵仗,瞬间化作雷霆,炸响在每一个人的耳畔:
“万岁爷口谕——”
哗啦!
下意识的让这群刚才还想着逼宫的官员们齐刷刷地伏低了身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今日朝会,不议政,不听宣,不收本。”
随着王承恩的每一个字落下,那三百名力士便齐声复诵一遍,声浪滚滚,直击人心。
“今日,朕只做一件事——点名。”
点名?
跪在地上的曹思诚心里猛地一突。
点什么名?
这满朝文武,哪个名字不在吏部的名册上?
还需要皇帝亲自站在午门楼子上点名?
王承恩没有给他们思考的时间,他翻开了手中那本蓝皮册子的第一页,目光扫向下方的某个角落,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工部虞衡司郎中,方世忠。”
人群中,一个留着面容清癯,颇有几分道学气的中年官员身子一震,下意识地抬起头,满脸的错愕与茫然。
他是方世忠,朝中出了名的硬骨头,平日里最喜引经据典,以维护祖宗成法为己任。
他自问两袖清风,不贪不占,除了爱在奏疏里骂骂人,从未犯过什么大错。
甚至刚才跪地时,他还觉得自己一身正气,足以感天动地。
“臣……臣在。”方世忠整理了一下衣冠,努力维持着最后一点体面。
王承恩冷冷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继续念道:
“查,天启五年,汝在工部任上,曾极力阻挠红夷大炮之仿制,上书言‘火器乃不祥之器,非圣人之道。倚仗奇技淫巧,必不仅耗费国帑,更会消磨将士血勇之气’。又言‘西夷之术,源于蛮荒,若引入军中,是乱我中华尚武之根本’。可有此事?”
方世忠愣住了。
这是……翻旧账?
这是为了当年的一道奏疏?
“臣……臣是一片公心!当时国库空虚,那一门炮造价千两,且臣以为,打仗终究是要靠人的……”
“闭嘴!”
城楼上,朱由检的声音突然响起。
虽然没有力士复诵,但这依然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怒火。
“朕不要听你的解释,更不想听你那些腐臭的公心!朕只问你,辽东战场之上,若是没有这你口中的‘不祥之器’,能灭掉建奴吗?”
朱由检的手指重重地叩击着城垛,发出的声响仿佛敲在方世忠的心口:
“身为虞衡司郎中,掌管天下军械,却不懂兵事而妄议兵事;身为朝廷命官,不思进取,却抱着残缺的古书,视利器为洪水猛兽!”
“这不是政见之争,这是杀人!这是用你的愚蠢与傲慢,在杀朕的兵!在杀护着你这条老命的将士!”
“在你的书房里,锦衣卫还翻出了你这几年撰写的《备胡论》,通篇皆是‘修德安民’的空话,对火器更是不屑一顾,称其为‘鬼蜮伎俩’。好一个修德!好一个鬼蜮!”
王承恩适时地接过了话头,语气森然:
“依大明新律——‘思想怠惰,顽固误国’。革去方世忠一切官职功名,廷杖六十,家产充公,全家发配琼州,永不叙用!”
“拿——下!”
随着这最后两个字落下,两个如狼似虎的安都府番子猛地冲入人群,像拖死狗一样,一把揪住还没反应过来的方世忠的衣领,直接拖了出来。
“不!我是清流!我是为了大明啊!那是祖宗成法!奇技淫巧误国啊!皇上!您不能听信厂卫谗言啊!”
方世忠凄厉的惨叫声在空地上回荡,直到被拖行出数丈,他依然死死抱着那份自以为是的道统。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直接抽断了他的呼喊。
一名番子冷笑道:“万岁爷说了,今日算的,就是你们这些清流的旧账!”
没有经过三法司会审,没有经过大理寺复核,就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就在这众目睽睽之中,那象征着刑罚的廷杖带着风声,重重地落在了这位正四品大员的屁股上。
一下,两下,三下……
血肉飞溅。
那沉闷的击打声,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所有官员的心头上。
他们惊恐地发现,皇帝疯了。
不,皇帝没疯,皇帝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他在算账。
他在算这几十年来,每一次因为他们的清谈、因为他们的守旧、因为他们的党争而导致大明受损的账!
以往,贪污受贿才叫罪;谋反叛乱才叫罪。
可现在,只要你曾经说过错话,只要你的思想跟不上这位年轻帝王的步伐,甚至只要你在十年前的一封信里表露出了软弱……那就是罪!
而且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下一个。”王承恩的声音就像是阎罗王的点名簿,再次响起。
“户部给事中,刘安。”
“在……臣在……”一名胖乎乎的官员吓得屎尿齐流,瘫软在地上。
“查,天启七年,汝上奏‘辽东乃化外之地,苦寒难守,且耗费钱粮无算。不如弃之,退守山海关,可保江南安泰,以全大明元气’。”
王承恩念到这里,特意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城楼上的皇帝,然后用极其鄙夷的语气说道:
“皇爷说了,这话,只有两种人说得出口。一种是建奴的奸细,一种是没骨头的孬种。”
“自太祖开国以来,我大明只有战死的君王,没有割地的天子!你说弃就弃?那关外的百万汉民怎么办?你读的圣贤书,就教了你‘卖国’二字吗?”
“臣……臣是一时糊涂!臣是为了社稷着想啊!”刘安拼命磕头,额头上鲜血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