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风没有在街面继续逗留,直接回到了清风园。
园子里很安静,也很凉快。
随处可见的铜盆里堆着冰山,融化的水滴落在铜沿上,发出单调而奢靡的声响。这声音在闷热的安陵夜色里,显得格外刺耳。
沈风推开自己客房的门。
屋内灯火通明。
刘秃子正像只拉磨的驴一样在屋里转圈,那颗光头急得全是汗。许寒音则坐在窗边,静静地看着窗外,眼神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见沈风回来,刘秃子如蒙大赦,几步窜了上来,压低声音急道:“大人,您可算回来了!怎么样?城中可有发现什么?”
沈风没有说话。
他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一饮而尽。然后,他摊开手掌,将那块裹着干泥的雪花碎银“啪”的一声拍在了桌上。
“这是……”
刘秃子凑近一看,眼珠子猛地瞪圆,倒吸了一口凉气:“官银?!”
“不错。”沈风的声音很轻,“这就是那批失踪的赈灾银,这就是安陵城里的‘鬼’。”
接着,他将“山神赐福”的传闻,以及百姓如何在家中收到银子、又如何去戏台磕头谢恩的事情,简要说了一遍。
听完这些,刘秃子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脸色煞白。他没有想到,这丢失的灾银不仅没被运出城,还直接发给了城中的灾民。
“我的乖乖……”
刘秃子喃喃自语,声音都在发颤:“这哪是什么山神,这是一群想要造反的活阎王啊!劫了朝廷的官银,杀了钦差,还敢这么明目张胆和朝廷对着干?这要是让张诚知道了,安陵城得血流成河!”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沈风,一脸惊恐。
“大人,这事儿太大了!咱们兜不住。得赶紧上报给张大人!只要顺着这银子查下去,肯定能抓到那个装神弄鬼的家伙!”
沈风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犹豫。
查,是职责。可一旦查实了,那个“侠盗”必死无疑,这满城靠着碎银续命的百姓,怕是也要跟着遭殃。
不查,四天期限一到,他和许寒音、刘秃子三人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你在想什么?”
一直沉默的许寒音忽然开口。
她转过头,那双眸子在灯火下显得异常清冷,仿佛能看穿人心底最深处的纠结。
“我在想……”沈风苦笑了一声,“这案子,到底该不该管。”
“为什么不管?”许寒音语气平淡,“你觉得那个发银子的是好人,所以不想抓?”
“难道不是吗?”沈风反问,“比起周源那种贪官,比起张诚那种酷吏,这个‘山神’至少让百姓活下去了。”
“那是你的想法。”
许寒音站起身,负手立在窗前,目光落在窗外那株在夜风中摇曳的海棠树上。
“沈风,你记住了。”
“刀就是刀。刀只负责切开血肉,不负责判断对错。”
“你想查就查,不想查就不查。但这世间的事,从来不是非黑即白。你若是不把盖子揭开,又怎么知道那底下藏着的是救人的菩萨,还是吃人的恶鬼?”
说到这里,她微微侧头。
“更何况……”许寒音略有深意道,“握刀的人是你。查清楚了,刀往哪边挥,是你自己的事。”
沈风身躯微震。
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