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开场了,并非是人唱戏。
白色的幕布上,黑色的皮影开始舞动。
先登场的是一个体态臃肿、满脸横肉的“妖魔”。
虽然只是皮影,但那夸张的官帽、贪婪的动作,还有手里那根不断挥舞的鞭子,无一不在影射着某种现实。
“妖魔”在幕布上横行霸道,抢夺粮食,鞭打百姓,发出尖锐刺耳的怪笑声。
台下的百姓开始骚动。
压抑的咒骂声在人群中蔓延,无数双眼睛里喷射出仇恨的火光。
“就是这个畜生……”
沈风身边,一个缺了门牙的老汉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掐进了肉里,咬牙切齿地低吼:“跟那个姓周的狗钦差一模一样!吃人不吐骨头!”
沈风微微侧目,神色平静。
果然。
这不仅仅是一出戏,这是一场集体的宣泄,也是一场精心编排的审判。
就在群情激愤之时,鼓点骤然变得急促,如暴雨打梨花。
幕布上,那个不可一世的“妖魔”突然停住了动作,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恐怖的存在,开始瑟瑟发抖。
一道巨大的黑影,缓缓从幕布下方升起。
那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山神”。
祂没有五官,只有一个巍峨如山的轮廓,充满了压迫感。祂的肢体僵硬而怪诞,不像是在救人,倒像是在俯瞰一群蝼蚁。
那种通过光影投射出的巨大压迫感,让原本喧闹的广场瞬间死寂。
这哪里是神?分明是一尊比妖魔更可怕的魔神。
山神伸出了一只巨手。
那只手缓缓探出,从幕布外“搬”来了一座山峰的剪影。
“妖魔”惊恐地后退,想要逃跑,却无路可逃。
最终,那座巨大的山峰轰然落下。
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就是纯粹的、绝对的力量碾压。
搬山,镇杀。
“好!!!”
台下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叫好声。
无数青壮年挥舞着枯瘦的手臂,疯狂地嘶吼着,仿佛那个皮影的死亡真的能带走他们的饥饿与苦难。
“山神爷显灵了!”
“砸死那狗官!”
“求山神爷救救我们!”
“......”
沈风看着这狂热的一幕,眉头微蹙。
这出戏演的,分明就是上一任钦差周源的死法。
但这并不奇怪。
周源死得那么惨,早就成了安陵城的谈资。戏班子顺应民意,编排这出戏来讨好百姓、或是发泄自身心中的愤恨,也是合情合理。
一天下来,沈风对那死去的周钦差印象已经差到了极点,更加不会多管闲事。
突然,台上的锣鼓声戛然而止。
原本舞动的皮影定格在幕布上,那尊巨大的“山神”剪影投射在广场上,笼罩了所有人。
一个穿着粗布短褂的中年汉子,从幕布后缓缓走了出来。
沈风来得早,开场时便知道这汉子就是傩神班的班主。
长得很普通,皮肤黝黑,满脸沟壑,看着就像是个在田间地头劳作了一辈子的老农。唯独那双手,虽然粗糙,指节却异常修长有力,那是常年操弄皮影练出来的。
他站在台前,并没有像其他戏子那样还要唱个喏。只是静静地看着台下那几千双狂热的眼睛,眼神平静得有些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