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风三人早已脱去了象征着死亡与威权的玄冥袍,身上穿的是上好的锦衣,料子名贵,剪裁得体,在这满是灰土与恶臭的官道上,显得格格不入。
看不出是官差,倒像是三个不知人间疾苦、游山玩水的富家子弟。
对面灾民的目光落在马儿那油光水滑的皮毛上,落在马腹那一层颤动的脂肪上。
然后,空气变得异常安静。
安静得只能听见马蹄踏在干燥地面上,不耐烦的摩擦声。
“肉……”有人低声说了一句。
声音很轻,却在那几百道沉重且急促的呼吸声中,显得格外刺眼。
饥饿是一种规律,比任何大道理和国法都要简单的规律。它能让一个平日里最老实、最卑微的农夫,在一瞬间明白,只要手里的木棍敲碎前面那个人的头,自己就能再活三天。
几名身形还算魁梧的流民,握紧了手里那根磨得发亮的门闩,或者是从路边拾起的、还带着棱角的石头。
他们甚至没有互相递眼色。
在那股绿油油的、连魂魄都能烧化的饥饿感面前,默契是天生的。
他们开始动了,步履蹒跚,却极其坚定。从各个阴影处,像一群在烈日下蠕动的、不知死活的灰色虫子,慢慢地围了上来。
“找死!”
刘秃子这种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无常卫,当然没有半点“割肉喂鹰”的佛性。
他只知道,若是让这群饿疯了的野兽围上来,胯下这几匹快马瞬间就会变成一地碎骨,甚至连他自己都可能被当做食物啃掉。
不等那些人靠得太近,他便翻身下马,手中刀鞘抡圆了横扫而出。
“砰!”
铁鞘精准地撞在冲在最前面一名汉子的胸口。
闷响声很沉,那是胸骨凹陷、肺部空气被瞬间排空的动静。那汉子连声响都没发出来,整个人横着飞出三丈远,撞翻了后面一排流民。
刘秃子脚下不停,身形在那群骨瘦如柴的流民中显得异常强壮、突兀。他左手一拨,右手一抡,动作极简,却极快。
每一下重击,必然伴随着骨头碎裂的脆响。
有人被一鞘抽在脸上,牙齿和血沫飞上半空;有人被膝撞顶中小腹,整个人蜷缩得像只煮熟的虾子。
刘秃子在人群中杀了个对穿,又折返而回。
短短十余息。
大路中央横七竖八地躺下了小二十号人。他们有的在抽搐,有的连气儿都没了,只有喉咙里漏风的嘶吼。
倒并非是刘秃子下手太重,实在是这些人的身子骨早已虚得只剩下一口气。
刘秃子浑身冒着热气,锦衣袖口沾了一抹暗红。
原本还在后方鼓噪、试图靠人多取胜的流民,在那股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他那双凶戾的眼神逼视下,终于害怕了。
也不知是谁先丢了手里的石头。
呼啦一下。
几百号人像是见了鬼,连滚带爬地往路基下的荒草丛里钻,甚至没人回头去拉一把地上躺着的同伴。
官道重新变得空旷,只有尘土在慢慢沉降。
“他奶奶的,真拿老子当包子捏了!”刘秃子啐了口唾沫,右手五指微扣,按在刀柄上,“锵”的一声,雪亮的短刃露出半寸,他抬脚便要往那荒草丛里追去,“这些丧了良心的狗东西,必须抓几个带头的放放血,让他们长长记性!”
沈风却忽然开口:“算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