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云梦城后,三人快马加鞭,接连行了五日。
如今已经接近了嘉元城,最多还有一日的脚程。
风里的湿润气儿还没散尽,但空气里却多了一股怪味。
那是一种混杂着酸腐汗水、陈旧尘土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死气。
路两旁的景色分明还是江州特有的灵秀,稻田里的禾苗也是青翠欲滴,偶尔还能听见远处的蛙鸣。可官道上,却像是被硬生生撕裂出的一道伤疤,淌满了从北边流淌下来的人。
沈风三人拦住问过才知道,竟然是自江北道南逃的流民。
起初还只是零星的几家几户,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破棉絮和锅碗瓢盆。
他们不敢走小路,因为乡野间的宗族乡勇早已在路口立起了拒马,手里提着哨棒和锄头,眼神警惕地盯着每一个路过的外乡人。
流民们进不去村,入不得城,只能像被驱赶的牲畜一样,沿着这条唯一的官道,麻木地向南挪动。
沈风勒缓了马缰,眉头微蹙。
他看见路边有一家衣衫褴褛的人正在歇脚。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孩子,缩在满是尘土的路基旁,手里紧紧攥着一块巴掌大的榆树皮。
这里明明是江南富庶地,路边的野草甚至还沾着露水,可那孩子却只盯着手里的树皮。因为草根早就被前一批人挖绝了,而远处的稻田边,站着几个牵着黑狗、手持钢叉的护田壮丁。
孩子啃得很吃力。
榆树皮坚韧苦涩,但他吃得极认真。他先用两颗门牙一点点磨下树皮内层的白瓤,小心翼翼地在嘴里含软了,才舍得咽下去,那一脸专注而珍惜的神情,竟像是在品尝一块上好的桂花糕。
偶尔有汁水从嘴角渗出,是惨淡的墨绿色。
许寒音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发白,忽然偏过头去,不忍再看。
三人又往北行出五六十里,这样的景象便不再是个例,而是铺天盖地。
官道两旁原本郁郁葱葱的行道树,此刻都遭了殃。一人高以下的树皮被扒得干干净净,露出惨白湿滑的树干,在烈日下暴晒得干裂,像是无数具被剥了皮站立示众的尸骨,森然直指苍穹。
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哭声。
只有沉重的脚步声,拖沓在黄土路上,扬起呛人的灰尘。
“大人,这事儿透着邪性。”
刘秃子抹了一把脸上的灰,终于忍不住勒马凑了过来。他看着那些拖家带口的人流,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这漫山遍野的‘鬼魂’。
“江北道那是老旱区了,这我知道,旱了三年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可咱们半个月前从嘉元城南下的时候,官道上还算干干净净。怎么才这一晃眼的功夫,就成这样了?”
他指了指那些甚至连鞋都没有的脚,眼中满是困惑:“这些人先前明明都在江北待得好好的,靠着余粮和官府的赈济粥棚也能吊口气,怎么突然间像是约好了似的,全都涌出来了?”
这是个好问题。
从能忍受的饥饿,到背井离乡的逃亡,中间往往只隔着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但这根稻草究竟是什么?
许寒音摇了摇头,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
沈风也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投向更北方的天际,那里灰蒙蒙的,看不清是尘土还是阴霾。
没人能回答刘秃子的问题。
这种沉默,比四周压抑的喘息声更让人心慌。只有风依旧在吹,带着一股令人绝望的干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