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河城,这座红鹰侯爵领的心脏,已经在战火的阴影下煎熬了整整五天。
城墙上,火把在寒风中剧烈摇曳,将守军士兵们疲惫而坚毅的面孔映照得忽明忽暗。城垛之间,弓弩手们的手指已经冻得发紫,但他们依然死死地握着弓弦,目光一刻不敢离开西方那条黑暗的大道。城下,临时征召的民夫正将一桶桶滚油、一捆捆箭矢搬运上城墙,脚步匆忙却井然有序。
奥蕾莉雅.卡塞因站在城楼最高处,双手按在冰冷的石垛上,目光穿过夜色,望向远方那条被黑暗吞没的土路。她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银色的长发被吹得凌乱,但她的身姿却如同一座雕塑,纹丝不动。
几天前,利亚姆从西部边境带回了那支乱军的消息。他们的人数已经膨胀到了上万人,虽然真正的精锐只有两千余,但那支军队的“滚雪球”速度令人胆寒。每过一个村庄,每攻下一座城镇,就会有新的“兵源”被裹挟进来,变成下一批冲锋的炮灰,然后在血与火中变成真正的疯子。
更可怕的是,他们的行军速度。
从拜约尔子爵领沦陷到今天,不过短短十几天,那支暗红色的洪流就已经越过了整个红河领的西部,兵临红河城下。
“还有多久?”奥蕾莉雅的声音平静,但那平静中蕴含着的,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冷冽。
身后的副官低声回答:“斥候最后一次回报,敌人的前锋距离红河城已经不到十里。按照他们的速度,天亮之前就会抵达城下。”
天亮之前。
奥蕾莉雅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夜风冰冷刺骨,灌入肺腔,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城防准备得如何了?”
“这段城墙的守军有三千人,现在上墙的大概在一千人左右,利亚姆阁下的【寒霜军团】已在待命,各贵族私军和临时征召的民兵分守南北两段。城内还有预备队四千人和阿契斯阁下的【红隼军团】,由阿契斯大人亲自指挥。箭矢、滚油、擂石充足,城门已经用巨石堵死。”
三千人。
加上预备队,和【寒霜军团】、【红隼军团】,总兵力大概在一万人左右。
看起来似乎和敌人不相上下。
但奥蕾莉雅却是知道,敌人那两千多名精锐才是真正可怕的怪物,就连【寒霜军团】都不是对手——【血隼军团】能不能打得过,没人知道,但阿契斯和利亚姆都共同评估过,大概率是惨胜,而且还得是那位六阶血脉者没有介入的情况下。
那支至今仍然不知身份叛乱军,他们的战斗力强得可怕。
奥蕾莉雅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那条黑暗的大道上。
那里,安静得如同死亡。
“传令下去,”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冰冷而果断,“所有守军各就各位。今夜,没有人可以睡觉。”
“遵命。”
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刻,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火光。
不是一盏,不是十盏,而是成百上千盏。
那些火光连成一片,如同一条暗红色的河流,从西方的黑暗中缓缓涌出,朝着红河城流淌而来。
火光中,隐约可以看到无数人影。
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手里举着各种乱七八糟的“武器”——锄头、镰刀、木棍、削尖了的竹竿。
他们的步伐踉跄,眼神空洞,如同行尸走肉。
这是炮灰!
在他们身后,是身穿暗红色甲胄的精锐老兵。他们的马匹健壮,装备精良,队列虽然散乱,但每个人身上都散发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杀意。他们的眼神不是空洞的,而是炽热的,如同饿狼看到了猎物。
城墙上,号角声响起,沉闷而悠长,撕破了黎明前的寂静。
“敌军来了——”
“准备战斗——”
弓弩手们拉开弓弦,箭矢指向城下。
滚油锅下的火焰被点燃,黑色的浓烟升腾而起。长矛手们握紧了手中的武器,指节因为用力而变得发白。
奥蕾莉雅站在城楼上,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条暗红色的河流。
“放。”
她的声音很轻,但传令兵立刻挥动了手中的旗帜。
第一轮箭雨,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
数百支箭矢划破夜空,带着尖锐的呼啸声,落入敌军的先头部队。
惨叫声此起彼伏,那些衣衫褴褛的炮灰如同割麦子般倒下,鲜血在火光中显得格外刺目。
但更多的炮灰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向前涌来。
他们没有恐惧,或者说,恐惧已经被更深层的疯狂所取代。这些人已经在【血玫瑰】的“滚雪球”中经历了太多场直面死亡的战斗,他们不仅亲眼目睹了太多死亡,也经历了死亡。他们的大脑不是麻木,而是被恐惧所塞满,所以此时他们急于寻找一个能够发泄的地方——向前!向前!一直向前!
直到死亡!
“放——”
第二轮箭雨。
第三轮箭雨。
城下的尸体越堆越多,鲜血汇聚成溪,在冰冷的土地上蜿蜒流淌。
但炮灰的数量实在太多了,多到箭矢根本杀不完。
他们冲到了城墙下。
云梯搭上了城垛,简陋的撞门木桩开始撞击被巨石堵死的城门。
城墙上,滚油倾泻而下,烧得那些正在攀爬的炮灰皮开肉绽,惨叫声震耳欲聋。擂石从城墙上滚落,将一架架云梯砸断,将攀爬的士兵砸成肉泥。
但那些身穿暗红色甲胄的精锐老兵,依然没有动。
他们只是远远地站在箭矢射程之外,冷冷地看着这场屠杀,仿佛在欣赏一场与他们无关的表演。
柯南骑在黑色的战马上,脸上的疤痕在火光中显得格外狰狞。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攻。”他简单地吐出一个字。
身后,五百名身穿暗红色甲胄的精锐老兵策马而出,朝着城墙的方向冲去。
真正的战斗,从这一刻才正式开始。
那些精锐老兵不是炮灰。他们训练有素,战斗经验丰富,他们或许还不是血脉者,但实战能力却并不见得就会比见习骑士弱,甚至每支小队如果彼此配合默契的话他们还能够猎杀一阶血脉者。
他们不爬云梯,不撞城门,而是直接冲向尸体堆积最多的地方,然后踩着尸体开始快速的攀登。
城墙上,士兵们拼命地向下射箭、投石、倾倒滚油,但【血玫瑰】这些精锐战士的反应速度快得惊人,他们灵活地躲避着攻击,同时继续迅速攀登——他们甚至还会借用那些消耗品的身体来帮他们抵挡攻击,以及当作借力的工具。
很快,开始有血脉者进场了。
不是高阶血脉者,而是一、二阶血脉者的低阶血脉者。
他们切入的时机太好了——这些【血玫瑰】的低阶血脉者在城墙守军的物资消耗得差不多,体能也开始出现疲惫的时候,迅速冲向了城墙的薄弱处,然后开始用他们手上的异铁武器破坏城墙的缝隙。
对于低阶血脉者算是非常宝贵的异铁武器,在这些【血玫瑰】的战士手上,却与寻常几枚银币的精铁武器没什么区别。
很快,城墙上开始出现了些微的裂痕——当血脉者集中力量开始破坏城墙时,他们的战斗力并不见得就比攻城车、投石机之类的攻城器械弱。
“集中攻击那段城墙!”城墙上,一名老兵指挥官嘶声力竭地吼道,“不要让他们凿穿了!”
弓弩手们调整方向,箭矢如雨般落向那段城墙下的敌人。
终于,有两名【血玫瑰】的精锐老兵被射中了要害,倒在了血泊中。
但更多的人顶了上来,开始为那些血脉者争取更多的时间。
“轰——”
不知道多久,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那段城墙上的石砖终于承受不住,崩裂开了一个缺口。
虽然缺口不大,只有半人高,但却已经足以让一个人钻进来。
“缺口!城墙有缺口了!”城墙上传来惊恐的喊声。
“堵住它!快堵住它!”
那些没能上城墙驻防的预备队冲了上去,用盾牌和长矛封住了缺口。
一名身穿暗红色甲胄的精锐老兵从缺口处钻了进来,立刻被三支长矛同时刺穿了胸膛。但他死前,手中的弯刀也砍断了两个守军的喉咙。
然后是开始更多的挤压、厮杀——双方的尸体开始渐渐堵住了这个缺口,只是很快就又会被扒开,然后重复厮杀,直到再被堵上。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
太阳从东方升起,将苍白的阳光洒在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
城墙下,尸体堆积如山,有炮灰的,也有精锐老兵的,还有守军的。鲜血从城墙上流淌下来,在墙面上留下一道道暗红色的痕迹,如同垂死的眼泪。
守军的伤亡已经超过了一千人。
而敌人的炮灰,至少死了两千人。
但那些身穿暗红色甲胄的精锐老兵,却只损失了不到三百人。
城墙上,奥蕾莉雅的脸色苍白如纸。
她的双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一种无能为力的愤怒。
她清楚地看到,那支乱军的精锐还远远没有投入全部兵力。
他们只是用炮灰消耗守军的箭矢和体力,然后用一小部分精锐试探城墙的薄弱点。等到守军疲惫不堪、箭矢耗尽的时候,他们才会发动真正的总攻。
而她,没有援军。
至少现在还没有。
海尔耶斯的部队从密林领出发已经好几天了,但按照行军速度,如今应该到达了。辛迪那边也没有消息,不知道她是否已经在赶来的路上。
“大人!”副官的声音沙哑而疲惫,“箭矢消耗过半了。如果再这样打下去,到下午箭矢就会耗尽。”
奥蕾莉雅咬了咬牙。
“把城内的铁匠铺全部征用,连夜赶制箭矢。还有,让工匠从现在开始赶制建议的投石车,我的要求很简单,只要能够把东西扔过城墙,砸到外面就行!”
“是。”
中午时分,敌人的进攻暂时停止了。
那些炮灰退到了箭矢射程之外,开始生火做饭。
空气中飘来一股令人作呕的烤肉味——那是从战场上拖回去的“肉”。
城墙上,守军们抓紧时间休息、进食、包扎伤口。
几个医师在城垛后面忙碌地处理着伤员,惨叫声和呻吟声此起彼伏。
一名年轻的士兵躺在担架上,腹部被砍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肠子都流了出来。医师试图将肠子塞回去,但那名士兵已经没有了呼吸。
奥蕾莉雅走过伤员身边,脚步没有丝毫停留。
不是她冷血,而是她不能停。一旦她停下来,一旦她表现出软弱,这道城墙上的每一个人都会崩溃。
她走到城楼的另一侧,看到利亚姆正靠在一根石柱上,闭目养神。他的脸上沾满了烟尘和血污,甲胄上有多处破损,左臂上缠着绷带——那是今天早晨在堵缺口的混战中被一个三阶血脉者“幸运”砍伤的。
“利亚姆。”奥蕾莉雅低声唤道。
利亚姆睁开眼,那双深褐色的眸子中满是疲惫,但依然清醒。
“怎么了?”
“你觉得他们什么时候会发动总攻?”
利亚姆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黄昏吧。”
“黄昏?”
“我不清楚,但如果是我的话,我会尝试在黄昏发动进攻。”
“为什么?”奥蕾莉雅问。
利亚姆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因为白天我们的视野好,弓弩手能发挥最大的作用。所以如果是我,我就会等到天开始黑,等到我们看不清楚,然后一举攻破城墙。”
奥蕾莉雅的嘴唇微微颤抖。
“我们能守住吗?”
利亚姆没有回答。他只是握紧了手中的长剑,指节因为用力而变得发白。
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奥蕾莉雅叹了口气。
但利亚姆抱住了她,轻轻的吻了她一下。
“辛迪会来的。”
“嗯。”
黄昏如期而至。
夕阳沉入地平线,将最后一抹暗红色的余晖洒在红河城的城墙上。
那片暗红色,像是鲜血的颜色。
然后,暗红色的潮水再次涌来。
这一次,不再是炮灰。
是精锐!
两千名身穿暗红色甲胄的精锐老兵,全部出动。
他们没有骑马,而是步行冲锋,因为骑马在城墙下没有任何意义。他们手中握着精钢打造的武器,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放箭——”城墙上,命令声此起彼伏。
箭矢如雨,但那些精锐老兵举起盾牌,轻松地挡住了大部分箭矢。即使有箭矢射穿了盾牌,射中了他们的身体,他们也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继续向前冲锋。
他们冲到了城墙下。
这一次,他们没有去凿墙,而是直接搭起了云梯。那些云梯比炮灰们用的更加坚固,更重,更难推倒。数百名精锐老兵同时攀爬,速度快得惊人。
“滚油!倒滚油!”
滚油倾泻而下,烧得几个老兵皮开肉绽,惨叫着从云梯上摔落。但更多的人立刻补了上来,继续攀爬。
“擂石!扔擂石!”
巨石从城墙上滚落,将云梯砸断,将攀爬的老兵砸成肉泥。
但那些老兵的数量实在太多了。
而且他们的经验明显更加丰富——就好像参与过了无数次攻城作战一样。
很快,城墙上的守军就已经开始肉搏。
一个身穿暗红色甲胄的老兵翻过了城垛,手中的弯刀横扫,砍断了两个守军的喉咙。但立刻就有三支长矛刺入了他的身体。他死前,将弯刀掷了出去,扎进了另一个守军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