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奥蕾莉雅收到拜约尔子爵的战争要塞被攻破后,已经过去了五天。
每天都有源源不断的战报像雪花般不断的飘进她的政务厅。
而从这些情报的只言片语里,她很快就弄清楚了眼下的战事:红鹰侯爵领的西部地区已经变成了一片焦土。
——从海姆尔森林边缘到红河领西部的所有土地,再也找不到一座完整的村庄、一块未被焚烧的麦田、一口未被填埋的水井。浓烟从村庄、聚落地的废墟中升腾而起,在冬日灰蒙蒙的天空中连成一片,如同一块巨大的裹尸布,将这片曾经富饶的土地笼罩在永恒的阴影之中。
而那支从西南境蔓延而来的暗红色洪流,依旧在以令人胆寒的速度向东推进。
他们的行军速度实在太快了。
快得让所有试图组织防御的血脉者都措手不及——很多人不愿听从奥蕾莉雅发布的征召令,他们认为这不过只是奥蕾莉雅想要强制收服他们的把戏,然后还不等他们的得意化作恐惧,就已经被暗红色的潮水彻底淹没了。
但这并不是最可怕的。
奥蕾莉雅看着战报资料,脸色变得阴沉难看。
第一天,传来的情报是敌人不过看起来似乎只有不到五千人。
然后第二天,就变成了近七千。
第三天是超过八千。
然后今天——不久前刚收到的最新战报,敌人的规模已经超过一万!
奥蕾莉雅并不知道,这就是【血玫瑰】最可怕的“滚雪球”战术。
但她已经知道,这些不断膨胀的敌军是从哪来的了。
根据从前方逃回来的溃兵和难民描述,那支身穿暗红色甲胄的军队,已经不再是当初入侵西南公爵领时的两三千人了。他们的队伍里混杂着大量衣衫褴褛、眼神空洞的“士兵”——那些曾经是西南境的农夫、加里斯伯爵领的溃兵、甚至是从拜约尔子爵领俘虏的守军。
这些人被驱赶在队伍的最前列,充当消耗箭矢和体力的肉盾。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在第一场战斗中就会死去,但活下来的那一小部分,会在下一场战斗中变得更加疯狂,更加残忍,更加不像人。
整支乱军的规模已经膨胀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程度,而且显然还在继续膨胀着。
虽然真正的核心——那些身穿暗红色甲胄的精锐老兵——只有两千五百人左右:这一路上他们也并非没有损失。从西南公爵领到加里斯伯爵领,再到拜约尔子爵领,每一场战斗都会消耗掉一些老兵,但滚雪球进来的新血又会迅速填补空缺。
这就像一台永不停歇的绞肉机。
死掉的都是别人,活下来的都会变成疯子。
没有人知道这支乱军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也没有人知道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只知道他们在向东推进。
只知道他们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
红鹰侯爵领,红河领西部边境。
红河城以西约八十里处,有一个叫大橡木的小村庄。
村庄坐落在一片缓坡上,周围是大片已经收割过的麦田,光秃秃的田垄在冬日的寒风中显得格外萧瑟。村庄北边有一片稀疏的橡树林,这也是村子名字的由来。一条土路从西边的拜约尔子爵领延伸而来,穿过村庄,继续向东,通向红河城。
利亚姆.索德贝尔骑在马上,望着前方那座还在冒烟的村庄,脸上的表情冷硬如铁。
他在过去五天里,已经将红河领西部地区的所有村庄全部清空。橡木岗是第四个,也是最后一个。过了这里,再往东就是红河城的直接辐射范围,那里有更密集的防御工事——是否安全不好说,但终归是要比这些破落小村庄更安全。
但他知道,时间不够了。
那支乱军的行军速度远超他的预期。
按照斥候的最新报告,他们的前锋距离橡木岗已经不到半天的路程。
“大人。”副官鲁道夫.塔尔策马来到利亚姆身边,低声说道,“橡木岗的撤离已经完成了大半。大约八百人已经上路,剩下的……”他停顿了一下,“剩下的不愿意走。”
利亚姆的眉头微微皱起。
“多少人?”
“一百多人。”鲁道夫的声音低沉,“大部分是老人,还有几个抱着孩子的女人。村长带头,说死也要死在自己的家里。”
利亚姆沉默了片刻,然后策马朝着村庄的方向驰去。
马蹄踏在冻硬的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越靠近村庄,空气中那股混合着烟火味、牲畜粪便和泥土的气味就越浓烈。
村口处,几十名【寒霜军团】的士兵正与一群村民对峙。
那些村民手里没有武器——或者说,他们的武器就是他们佝偻的身躯和浑浊的双眼。白发苍苍的老人拄着木杖,抱着婴儿的女人缩在人群后面,差不多三、四十个年轻一些的男人挡在最前面,手里攥着锄头和镰刀,脸上满是对陌生人的敌意和对离开家园的恐惧。
人群最前面,是一个头发全白的老者,穿着一件打满了补丁的羊皮袄,腰板佝偻,但眼神却异常倔强。
他是这个村庄的村长。
利亚姆看地出来,这是一位血脉之力已经衰退到所剩无几的老家伙:他也就比那些刚刚成为准骑士的小家伙强那么一点。
“我说了,我们不走!”老人的声音沙哑但洪亮,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刺耳,“我在这里住了几十年,我的父亲、我的祖父、我的曾祖父都埋在这片地里!冬天离开村子,你这是要我们的命!”
身后的人群跟着起哄,声音越来越大。
利亚姆翻身下马,推开挡在前面的士兵,大步走到老人面前。
他的目光冰冷如刀,从上到下打量着这个头发全白的老村长。
“你就是村长?”
老人挺了挺佝偻的腰板:“没错。你是哪家的将军?我要见领主大人!我也曾为卡塞因家族效过力!”
“你见不到她。”利亚姆的声音平静得如同死水,“我是利亚姆.索德贝尔,奉奥蕾莉雅.卡塞因大人之命,执行坚壁清野。你们必须在今天之内离开这里,这是命令。”
老人的脸色变了变,但还是倔强地抬着头:“索德贝尔大人,我们不是刁民,我们只是想活命。现在是冬天,路上冻死人的事年年都有。我们的粮食还在仓里,牲口还没出栏,如果现在走了,我们吃什么?住什么?”
“留下来,你会死得更快。”利亚姆的声音依然平静,“今天早晨,斥候在西方三十里处发现了那支乱军的前锋。按照他们的行军速度,最晚今天黄昏就会到达这里。”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人群,声音提高了半度:
“如果你们留下来,落到那支乱军手里,你们知道会变成什么吗?你们会变成他们冲锋的肉盾,会变成他们手中的刀,会变成和那些疯子一样的东西!”
人群中的嘈杂声渐渐低了下去,但恐惧和犹豫依然写在每个人的脸上。
老村长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还是说出了那句话:“可……可那是以后的事,万一他们不来呢……”
利亚姆闭上了眼。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那双深褐色的眸子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芒。
“鲁道夫。”
“在。”鲁道夫.塔尔从身后走上前来。
“给这些村民一刻钟的时间收拾东西。”利亚姆的声音冷得如同冬夜里最凛冽的寒风,“一刻钟后,如果还有人没有离开,就地格杀。”
鲁道夫微微一愣,但很快恢复了那副冷硬的表情:“遵命。”
人群中炸开了锅。
“什么?!”
“你们要杀我们?”
“我们是自由民!根据首席政务官安妮大人颁布的《自由民法令》,我们有权在自己的土地上选择什么样的生活方式!”
“闭嘴!”利亚姆怒吼一声,“你们这群蠢货!没有资格在我面前提起那个名字!我母亲是为了让你们能够更好的活下去,而不是为了让你们成为对付我们的消耗品!”
老村长更是气得浑身发抖,举起手中的木杖就要朝利亚姆打去:“你这个畜生!你——”
他的木杖还没落下,一把冰冷的剑刃已经抵在了他的喉咙上。
是鲁道夫。
“一刻钟。”鲁道夫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现在开始计时。”
一刻钟后。
鲁道夫.塔尔的副官走到他身边,低声说道:“大人,时间到了。村内还有八十七人,包括二十三个老人、十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以及……以及七个孩童。”
鲁道夫沉默了片刻。
他看向村口的方向,那里有几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自家的门槛上,脸上带着一种看破生死的平静。他们太老了,走不动了,也不愿意走了。与其死在冰天雪地的路上,不如死在自己的家里。
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婴儿,跪在一间茅屋前嚎啕大哭。她的另一个孩子已经被她的丈夫带走了,但她不愿意走,因为她的老母亲瘫痪在床,她没办法把母亲抬上那辆破旧的独轮车。
一个年轻人靠在一棵枯树上,手里攥着一把镰刀,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他的父亲刚刚在撤离的队伍中走了,但他选择留下来,因为他不知道离开了这片土地,他还能去哪里。
鲁道夫闭上了眼。
“格杀勿论。”他的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清,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割在自己的心上。
副官的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转过身,挥了挥手。
三十名【寒霜军团】的士兵排成一条线,端着长矛,朝着村内走去。
惨叫声、哭喊声、求饶声,在寒风中此起彼伏。
然后是刀剑入肉的声音,沉闷的、湿漉漉的、让人作呕的声音。
“求求你,我走,我现在就走——”
长矛刺穿胸膛的声音。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才三个月——”
刀锋划过喉咙的声音。
“你们不是领主的兵吗?你们不是应该保护我们吗——”
婴儿的啼哭声,然后突然断了。
鲁道夫站在村外,背对着村庄,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道之前在冬风要塞战场上在脸上新添的旧伤疤,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想起了一个故事。
很多年前,他的父亲告诉过他,那时候他还没出生,他父亲也还只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他的家乡也遭遇了战火,当时的领主下令坚壁清野,所有不肯走的村民全部处决。他的祖母就是其中之一。
他的父亲从来没有怪过那个领主。
因为如果没有那个决定,那支敌军就会得到更多的兵源,更多的粮食,更多的马匹。他们会变得更强,然后杀死更多的人。
而那些被处决的村民,至少死在了自己人的手里。
死得干净,死得有尊严。
鲁道夫睁开眼,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对着副官说道:“清理完毕之后,把所有房屋烧掉,水井填埋。一个小时后,我们撤离。”
“是。”
远处,地平线上突然扬起了一片尘土。
不是风。
是马蹄。
鲁道夫的瞳孔猛然收缩,他的手本能地按在了剑柄上。
一匹快马从尘土中冲出,朝着他们的方向疾驰而来。
是斥候。
“报——”斥候的声音在风中飘散,带着明显的急促和紧张,“前方发现敌军!距离此地大约五里,正在向这个方向移动!大约一百五十到两百人,全部是骑兵!”
利亚姆策马上前,脸上的表情依然冷硬如铁:“一百五十到两百人?”
“是!全是骑兵,没有步兵和辎重。看他们的装束和旗号,就是那支乱军的前锋。”
利亚姆的脑海中飞速运转。
不是大部队,是前哨,或者是试探性的先锋。
但即使是前哨,也绝对不能让他们顺利通过这里。因为如果他们过去了,就会看到正在撤退的村民,就会知道红河领的防御空虚,就会更加肆无忌惮地向东推进。
必须在这里挡住他们。
至少,要拖住他们。
“鲁道夫。”利亚姆的声音果断而冷静。
“在。”
“立即组织一支队伍,护送剩下的村民继续向红河城方向撤离。路上不要停,不要回头,一直走,走到安全的地方为止。”
“遵命。”
“另外,给我留下五十个人。”利亚姆翻身下马,拔出腰间的长剑,“我要在这里挡住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