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罗德的一声令下。
测试场的气氛骤然变化,开始有条不紊地运转起来。
所有工匠和学徒按照章程退至木棚两侧画出的白线外。
只有负责关键位置的几人留在近处。
阿什尔右手举着一面信号旗,确认众人各就各位后才用力挥下。
驾驶棚里的火车驾驶员做了个深呼吸。
他随后伸出手握住了那根最粗的蒸汽阀门操纵杆,将之推向前方。
锅炉中率先传来一阵声响。
几秒过后,机头的烟囱猛地喷出一大股浓密的灰白蒸汽。
伴随着短促而有力的压力释放声。
高压缸与低压缸的连接处传出金属碰撞时的铿锵声。
这个时候,连杆逐渐缓慢地前后摆动起来,带动着巨大的动轮发出“咯噔咯噔”的转动声。
轮缘与铁轨的踏面产生摩擦,沉闷的碾轧声也随之出现。
机车庞大的身躯停顿了片刻,然后就不可阻挡地向前挪动了。
初始的挪动幅度很小,几乎难以被察觉。
只有铁轨接头处的螺栓在微微颤动。
第二下挪动时,动轮转了小半圈,车架发出“吱呀”的动静。
而到了第三下挪动的行程开启后,整个蒸汽机车就像是终于摆脱了某种看不见的束缚,开始以稳定的速度沿轨道前进。
“太好了!”有学徒忍不住低声欢呼。
但是立刻就被身旁的老师傅用手肘轻轻撞了一下,示意他保持安静。
只不过那位工匠自己的眼睛都瞪得滚圆,紧盯着前方轨道上缓缓移动的钢铁轮廓。
罗德站在安全线的边缘,目光始终紧随着机车移动。
它当前速度很慢,比常人快步行走还要慢一些。
不过每一次转动都带着千钧之力。
沉重的动轮每一次与铁轨接触,都让铺设在碎石道床上的枕木微微下陷,随即就在弹簧的反弹中恢复。
那两条黝黑的铁轨承载着原型机的重量。
蒸汽机发出的动静变得均匀,不再是初始启动时的喘息,逐渐转化为一种稳定的轰鸣。
高压缸排出做功后的蒸汽,进入低压缸再次膨胀推动活塞。
两个气缸此起彼伏的配气声交织在一起,以此形成了一种粗犷而富有韵律的节奏。
白汽从烟囱和泄压阀有规律地喷出。
在机车的后方拉出了一道短暂的汽雾带。
它沿着三百米的测试铁轨前进,姿态还是比较稳定。
轮对精准地卡在轨距内,没有丝毫偏移。
原型机的自重摆在那里。
重的坏处有许多,而好处就是足够稳。
当它经过测试段前方的弯道时,外侧抬高的铁轨发挥了作用,车身虽然略有倾斜,不过重心已然稳稳地压在轨道上。
过弯的时候,没有出现任何要侧翻的迹象。
车轮轮缘与轨道内侧保持着一线之隔,既提供了导向,又避免了不必要的摩擦。
火车其实一直都具备一种朴实的震撼特性。
即便它没有华丽的魔法光效,也没有精巧的符文闪耀。
它有的只是钢铁、蒸汽和火焰。
但正因如此,它才显得震撼人心。
火车会用自己的方式宣告新运输时代的到来。
它不会因为风雨而停滞,也不会因为黑夜而却步。
只要轨道向前方不断延伸,只要煤炭与清水供给不绝,那么它就能一直走下去。
罗德看着机车驶到试验段尽头。
驾驶员拉下了制动杆,闸瓦紧紧抱住轮毂,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机车又向前滑行了一小段距离就完全停了下来。
接着是倒车的测试。
传动机构经过换向设计,当驾驶员扳动另一根操纵杆,连杆的运动方向便开始逆转。
动轮反向转动,使得机车和后面两节车厢,稳稳地沿着来路返回。
一个来回。
两个来回…
每次启动、运行、制动与换向,都牵动着在场所有人的心。
工匠们忘记了疲惫,他们只是紧握拳头。
直到开始测试负载,大量的原木装满货车厢,而客车厢里坐了18个人,机车在这样的情况下又额外完成了第五个来回的测试。
直到它平稳回到起点,罗德才抬手示意。
“测试暂停,检查车况和轨道。”
在他的号令下,工匠们当即涌上前去。
各组的负责人带领学徒,按照演练过无数次的流程开始检查那些关键部位。
锅炉压力、水位、气缸温度等等都是重中之重。
此外,从连杆销的磨损、轮箍的压装,到每一处螺栓的紧固保持度和弹簧悬挂的状态,都至关重要。
同时还有另一组人提着工具篮,沿着铁轨快速行走。
他们用撬棍检查道钉,用水平尺复核轨面,还用锤子轻敲接头处的鱼尾板。
然后通过敲击反馈的声音来判断轨道是否有裂纹或松动的情况。
这也是模块化的优势体现。
铁轨是两米一段用鱼尾板和螺栓连接起来的。
枕木也是标准长度,埋设深度和间距统一。
所以任何一段轨道出现损坏,无论是地基下沉导致不平,还是铁轨本身因意外撞击变形,理论上都可以在最短时间内用备用轨和枕木进行更换。
修复铁轨的过程就像更换机器上某个标准零件一样简单。
不存在需要整体推翻重来的问题。
负责轨道的轮班士兵们对这些工序也能迅速变得轻车熟路。
他们知道每颗道钉该敲多紧。
同时也知道每段轨缝该留多大间隙来适应热胀冷缩。
最终检查的结果很快就汇总到阿什尔和格兰那里。
两人复盘了一会儿就小跑着来到罗德面前。
从他们的表情来看,这次测试的结果颇为乐观。
“老爷,机器运行基本正常。”
格兰师傅抢着汇报道。
“锅炉保压良好,密封处只有极轻微渗汽,在许可范围内。”
“传动部件温度偏高,但是新更换的矿物润滑脂很有效,没有出现不正常的磨损现象。”
“动轮和轨道接触面磨合得不错,只有一些正常的金属碎屑产生,属于正常的磨损。”
阿什尔等到格兰师傅略作停顿才有机会举手补充道。
“轨道状况良好,弯道处没有发现明显的变形,接头螺栓无松动。”
“根据估算,即便以当前的自重和额定负载,只要定期维护,这段轨道承受数千次往返运行不成问题。”
“如果未来的机车能完成减重化,就能让负载增加,而轨道的寿命反而还会更长。”
机头自重和负载是两回事,不能混为一谈。
因为负载是平摊在挂载的车厢上,而机头自重过大则会导致牵引部过于沉重,从而产生额外的磨损。
罗德听着汇报,再次看向那台静静匍匐在轨道上的蒸汽机车。
夕阳的余晖为它粗糙的钢铁表面镀上了一层暗红色的光。
铆钉的阴影拉得很长,烟囱里还有残余的热气袅袅升起。
它是一台成功的机车。
罗德转过身,面对所有参与这项工程的工匠、学徒和轮工士兵。
“你们明白吗?”
“你们…造出了一个很有力气的铁家伙。”
简单的陈述之语,让许多人突然感到鼻子发酸。
“它现在跑得慢,长得也丑。”罗德继续说道:“但它能跑起来,这就够了。”
“今天它能在测试段上跑,未来就能在通往铁矿区的铁路上跑。”
“到时候它一口气就能拉上几十吨矿石,从山里跑到炉前。”
他说到这里不再言语,而是抬眼望向格兰、阿什尔,随后又扫过那些脸上沾着油污和煤灰的工匠。
他看向那些双手布满老茧和伤口的轮工。
“我知道你们这段时间是怎么过来的。”
“格兰师傅的眼睛红得跟兔子一样,阿什尔最近瘦得袍子都晃荡。”
“还有你们…”他指着人群。
“我听说有人为了车一个合格的曲柄销,废掉了七根钢坯磨秃了五把锉刀。”
“还有人为了校准一段铁轨的水平,趴在道床上大半天,起来时腿都不会打弯。”
人群在这个时候响起一阵不好意思的笑声,还夹杂着几声尴尬咳嗽。
大家都没想到,老爷居然连这些点滴日常都看在了眼里。
“这些辛苦,不会白费。”罗德主动提高了音量。
“所有参与双胀机、蒸汽机车、试验轨道项目的人,无论是铁匠、木匠、装配工、学徒,还是铺设轨道的士兵。”
“本月工分,每人再加五百点!”
“带班的工头和工匠每人加八百点!”
此话一出,现场迎来了短暂的沉寂。
接着就是足以掀翻木棚的欢呼声。
五百点!可以在供销社换来多少好东西!
哪怕是最低配的砖房认购首付也就三千点而已。
罗德让众人发泄了一下情绪,然后才抬手压下声浪继续说道。
“明天,所有项目参与者放假三天,每天额外补贴100工分!”
“格兰师傅也不例外。”
说完他伸手搂住阿什尔的肩膀,小声说道。
“我给你和莉莲放十天假,其中七天是之前答应过你的。”
“你们去哪都好,待在黑滩镇也行,就是别让我看到你在休息的时候还在工作。”
“瞧瞧你瘦了多少?”
“新发放的稀释板强化淬魔液记得用一用,平时有空了也该修炼一下,据我所知,你才堪堪迈入战气外放的黑铁阶段吧?”
罗德摇了摇头,阿什尔这个卷王只有强制放假能让他休息一下。
除此之外,他还希望阿什尔尽快提高魔素修为。
只有身体足够强健,才有足够的精力投入到工作之中。
休息十天半个月都无所谓。
目前的项目虽然排得很满,但没有一个是紧急项目。
诸如三代火炮的改进和量产任务,罗德的计划预期甚至都在明年的夏季日之后。
所以没必要急,到了一定阶段后慢才是常态。
要给科技足够的攀爬时间。
这个时间也是用来让黑滩镇各方面的工业体系能够跟上进度的。
阿什尔长期紧绷的肩膀渐渐放松。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不再推脱假期的安排。
现场的欢呼声变得更加热烈。
有不少人都跳了起来,更有甚者在互相捶打着肩膀。
有的人笑着,眼圈却红了。
他们其实更在乎的是老爷的这份认可。
老爷将他们视为创造者的一员,而不是单纯的劳力。
这是一份让他们受宠若惊的尊重。
“狂欢放到明天吧。”
罗德最后总结道。
“现在都给我去把机器检查好,该做的保养不能少,该记录的细节也都要仔细核对。”
“这是我们第一台样机,领地为此耗费了不菲的资源。”
“爱护它就等于爱护领地与我的心血。”
“明白了吗?”
“明白了老爷!”
众人振臂高呼。
“格兰师傅,阿什尔,测试数据要汇总详尽,特别是运行中的震动数据、各部位温度变化、煤耗水耗。”
“这些是后续改进的根基。”
“而这也是你们假期前最后的任务。”
“记住,若是让我在放假时看到你们还在工作,那我一定要用新买的靴子狠踢你们两个家伙的屁股。”
“是,老爷!”两人挺直腰板,吼得声嘶力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