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德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测试场。
老爷该做的事都做完了。
剩下的这些匠人们知道该怎么做。
他相信,这种基于共同创造和切实奖励所激发出来的干劲,要比任何空洞的口号都更有后劲。
……
傍晚时分。
罗德骑马返回镇子。
他拐向了农田区边缘一栋相对安静的木屋。
这里离农田区其实还有些距离。
更靠近培育温室。
所以环境格外清静,听不到港口方向传来的嘈杂声音。
这是罗德后续特意安排给瓦妲、瓦力以及夜莺暂住的屋子。
屋内亮着温暖的魔石灯光。
罗德推门进去时,首先闻到的是淡淡的草药味和烤面包的香气。
客厅里瓦力正趴在桌子上,对着一本画满了园林田圃栽种技术的小册子皱着眉头。
手里还拿着一块咬了一半的甜饼。
瓦妲坐在他对面,正在做针线活儿,用心缝补着一件衣服。
听到门响后,二人几乎同时抬头。
瓦妲开了门,他们看到了罗德的笑脸。
“老爷!”瓦力眼睛一亮,立马就要跳起来。
“坐好,把你的书看完。”
罗德摆摆手,满脸都是温和的笑意。
他对瓦妲轻轻颔首后,就把目光转向屋角的方向。
只见夜莺安静地坐在那张矮凳上。
身上穿着朴素的灰裙,脸上仍戴着那副暗金色的面具。
她手里捧着一本识字课本,不过视线并没有落在上面,而是有些空洞地望着前方的地面发呆。
现在由瓦妲和艾拉共同负责教她识字。
后者主要是白天来。
而瓦妲则有更巧妙的教学方式。
她的【幻者】天赋是难得一见的精神类能力,能绕过物质上的教学阻碍,直达对方的心灵。
罗德对夜莺有着妥善的安排。
不过他也看得出夜莺即便在相对安全舒适的环境里待了一段时间,但她身上那种深入骨髓的紧绷和惶恐依然没有完全消失。
就好似一只受惊过度的小兽,随时都做好了蜷缩起来或者逃离的准备。
瓦妲看得出罗德对夜莺的重视。
轻声对他汇报道:“老爷,夜莺姐姐今天又没怎么吃东西。”
“下午我试着用能力开启幻梦让她放松,这才睡了会儿,但她醒后好像变得更不安了。”
罗德闻言点了点头,迈步走到夜莺面前,蹲下了身子。
他让自己的视线与之平行。
只见发呆的夜莺这才察觉到他的到来,受惊般颤了一下。
看得出她想要往后缩,可又强迫自己停住。
她透过面具的眼孔,怯生生地看向罗德。
“在这里,还习惯吗?”
罗德轻声问。
夜莺点了点头,然后飞快地摇了摇头。
她拿起放在膝盖上的炭笔和一块小木板,在上面缓慢地写下两个字:【好。怕。】
“怕什么?”
夜莺的手抖了抖写下:【害。死。】
罗德沉默了片刻。
关于夜莺的过去,他已经大致晓得。
前段时间,瓦妲的【幻者】天赋在有意无意的引导和努力下又有精进。
她已经能编织出更为稳定和深入的引导梦境。
它不仅可以帮助他人放松或小憩。
还能在一定程度上,顺着对象潜意识中的念头,通过梦境介入的形式探查那些深埋的记忆。
所以瓦妲知晓了夜莺的经历,对她更加的同情。
还将前因后果告知了罗德。
他们都明白,夜莺始终认为自己身上怀有诅咒。
从她的父母开始,再到后来救了她一命的苦行僧全都在诅咒下痛苦离世。
这段时间的日子是夜莺除了八岁之前外,最幸福的时光。
所以很担心,罗德等人会受到诅咒的影响。
这才是夜莺总是生活在恐惧中的原因。
她并不害怕自己受到伤害,而是恐惧这无法控制的“诅咒”会给她身边好不容易遇到的好人带来不幸。
比如耐心教她识字的艾拉、照顾她起居的瓦妲,还有给予她庇护的罗德…
“夜莺…”
罗德看着她面具后那双盛满不安的眼睛缓缓说道。
“我已经知道了你的过去。”
“那从天而降的黑星,那焚尽一切的黑火,还有那死于掐脖红的苦行僧的事。”
瓦妲说,在记忆梦境里,那位苦行僧的脖颈有红痕,确实是掐脖红的症状。
罗德一边说着,一边扯开了立领,露出同样有红痕的脖颈。
“你看,我已经经历过了,我不怕它。”
夜莺看到他脖颈上的红痕后猛地一震,手中的炭笔都差点掉落。
她看向瓦妲,眼神里充满了慌乱。
瓦妲连忙走过来,握住她冰凉的手轻声安慰道:“夜莺姐姐,我们只是想帮你。”
罗德接着说道:“我知道你担心什么。”
“你认为自己身上有一种诅咒,会伤害到接近你的人,对吗?”
夜莺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算是默认了。
“首先…!”罗德的话语十分坚定。
“我,还有瓦妲、瓦力,我们都没有因为你而受到任何伤害。”
“你的特质没有使得这里出现任何的坏事。”
“相反它是一种非常特殊,也非常有用的天赋。”
夜莺抬起头,眼里泛起微弱的希冀。
“其次所谓的诅咒,很多时候只是无知和恐惧的产物。”
“别人或许会告诉你,你就是灾厄,因为你的过去很悲惨。”
“但我想告诉你的是,命运并非一成不变。”
“最好的证据就是你遇见了我。”
“对了,我还有一件关于命运的礼物要送给你。”
说完他就朝自己的怀里伸出了手。
夜莺和瓦妲都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只见罗德从贴身的内袋里,取出了那个已经有些磨损的麂皮小袋。
他解开系绳,小心地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掌心中。
那是一枚古老的银币。
边缘有些磨损,不过图案还是那么的清晰。
其中一面雕刻着一位面带神秘微笑的女士侧脸。
而另一面是精巧的天平图案。
银币在魔石灯下反射温润的光泽,像是经历了漫长时光的自然抚摸,从而沉淀下了一种令人安宁的气息。
【幸运女士的微笑】。
罗德将这枚跟随他许久的银币递了过去。
这个能带来微妙运气加持的奇物被轻轻放在夜莺摊开的手掌里。
在银币触及她皮肤的瞬间,夜莺像是被烫到那样瑟缩了一下。
只是随后她就感到有温和的暖意从银币中渗出来,顺着她的掌心蔓延。
这股暖意不算灼热,像是春夜里一缕清风。
它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轻轻拂过她心中时刻绷紧的弦。
“这枚银币,叫【幸运女士的微笑】。”
罗德用平缓的语气娓娓道来,像是在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
“现在,我觉得你更需要它。”
“当你感到迷茫的时候,不妨就试着投掷银币吧。”
“让幸运女士作为你命运的指引。”
夜莺怔怔地看着手掌中那枚银币,旋即又抬起头看了一眼罗德。
面具下的唇微微张开,只是依然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想把银币还回去,手却像被钉住了一样不听使唤。
因为她的潜意识在渴望着命运的恩宠。
“我必须跟你说清楚。”
“它不是用来消除什么诅咒的。”罗德很郑重地对她说道。
“这个世界上或许根本就没有什么注定会伤害身边人的诅咒。”
“这枚银币,是给你的一个念想。”
“当你感到害怕,觉得自己又会带来不幸的时候,就摸摸它看看这位微笑的女士。”
“她会提醒你,幸运是可以选择的,命运也是可以面对的。”
“而你在这里更是安全的。”
“瓦妲、瓦力、艾拉还有我,大家都不害怕你,也不嫌恶你。”
“我们相信,你身上的特别之处终有一天会找到它真正的用处,而不是被当成灾厄。”
他停顿了一下,眼睛盯着夜莺那双逐渐泛起水光的眼睛。
“把它收好。”
“这可是我送你的礼物。”
“从今天起,试着相信你配得上好运,配得上安宁,你也无需再独自承担那些强加给你的恐惧。”
夜莺的视线彻底模糊了。
她紧握住那枚温润的银币。
银币的轮廓因此印在了她的掌心里。
而那股暖意似乎正一点点渗入她的血液并流向四肢百骸。
颠沛流离这么多年以来,她第一次产生了一种奇特感觉。
她终于不是被排斥、被恐惧、被当作不祥之物了,而是得到了接纳、赠予,还有那句郑重的“你值得”的肯定。
于是,夜莺的喉咙里发出些微哽咽般的声响。
随即她就用力闭上了眼睛,泪水从面具的边缘滑落,滴在灰裙上洇出一颗深色的湿痕。
她将握着银币的手紧紧按在胸口,起身深深地对罗德低下头。
瓦妲在一旁轻轻揽住夜莺的肩膀,眼眶也有些发红。
瓦力似懂非懂地看着这一幕,不由得放下甜饼,跑到夜莺身边,伸出小手笨拙地拍了拍她的胳膊。
罗德站起身,没有再说什么。
这枚陪伴他许久的幸运银币,也许能给这个总是活在惶恐中的少女带来一点心灵上的慰藉。
这让她在漫长的自我探寻之路上,不至于那么孤单。
关于夜莺容貌和伤势的恢复,他们这两天也在积极进行尝试。
先说结论:瓦力有能力恢复夜莺受损的皮肤和身体。
但有两个困难必须要克服。
首先在瓦力对夜莺进行疗愈前,后者必须先用小刀将对应的小范围疤痕切去。
其次,夜莺的这些疤痕烧伤很古怪,瓦力每次需要耗费足以让普通人断指重续的精力才能恢复指甲盖那么大的一块皮肤。
要知道他如今的天赋强度对比最初激活时早就有了显著的长进。
可即便如此,恢复那些疤痕对他而言依然很费劲。
如果每天都抽出两个小时专门来恢复夜莺的伤势,那么至少需要一年时间才有希望恢复她的面容。
若是期间瓦力的天赋能够进步,效率应该可以提升一些。
夜莺每次也得承受切皮之痛。
但不管怎样,只要有机会复原就是一件好事。
要知道她头脸上的疤痕也是她的心结之一。
罗德只有彻底解开她的心结,才能得到一位完全效忠于自己的寂静侍女和一把绝对的破魔之刃!
有付出必然会有收获。
罗德付出的是真诚,只不过他能否从夜莺那里得到回报还尚未可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