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毛道在【山海疆场】一战中失败,失去了外夷着陆的天时和同仇敌忾的人和,那残留在关外的族人必然要迎来一场血腥至极的屠杀。
届时别说是什么场面,恐怕连一个收尸立坟的人都不会有。
孙晋还在劝说:“现如今虎族玄坛脉内只有陈长庚一个四位命途,我劝不动他,但你晋升毛道四位只是迟早的事情,如果能为玄坛脉留下一点纯血...”
“不管我参不参战,毛夷一方都绝对不会放过我的。斩草不除根的后果他们已经经历过一次,绝对不会再让类似的事情发生第二次。”
沈戎微微一笑:“老爷子,从我上道毛道开始,就注定要打这一场,逃避只能是等死。要想过安稳日子,那就只能让对方死,除此之外,别无他路。”
孙晋闻言,十分无奈地叹了口气:“你们这群小子,怎么一个个都是这般混不吝的性子,比我们这些老东西还不怕死?”
“怕死还怎么混毛道?”
沈戎淡然一笑,顺势转开话题,“老爷子,这一次抢滩登陆,您心里有几成的把握?”
“最多四成。”
孙晋沉默片刻,语气凝重如铁:“而且这还是在消息不提前走漏的前提下。”
“才四成,毛夷在【山海疆场】内驻扎了这么强的力量?”
沈戎脸上表情错愕。
【山海疆场】的本质是小洞天,跟【金康洞天】一样,驻扎其中的毛道命途只能依靠外界来供养。而以沈戎对这条命途的了解,毛夷各部族之间各怀鬼胎,通力协作的可能性并不大。
就算在刚刚把【山海疆场】抢到手的时候,各部族能够为了维护共同的利益而齐心协力,可经过这么多年后,也必然离心离德。
没有一个强有力的统一势力居中调度指挥,那谁来出人,谁来出钱,具体的份额又是多少,这些问题都很难解决。
哪怕是各部族的首领坐下来心平气和的讨论,也很难能说得清楚,办得公道。
因此即便是知道【山海疆场】就是自己的命门要害所在,毛夷各部族也会暗中衡量自己是不是吃了亏。
所以沈戎猜测毛夷在【山海疆场】内大概率采取的是轮防的方式,可这样一来,必然有不少非主战部族在其中。而且常年轮防驻守,必然漏洞百出、冗杂不堪。
这次的袭击行动,毛道一方肯定会倾巢而出,这一点毫无疑问。山河会在他们身上下了如此重注,等到动手之时定然也是无所保留。
两方全力出手,再加上还是偷袭,胜算怎么才有四成?
而且还是最多四成?!
面对沈戎的疑惑,孙晋解释道:“一座小洞天的承载上限,其实就是其能容纳的命数多少,这一点主要由洞天的面积大小来决定,【山海疆场】的大小比起黎土来说不值一提,而且还有许多图腾脉主生存其中,因此毛夷一边的布防根本不需要考虑那么多东西,只需要用大量的低位命途去填满承载上限,不会占用太多高命位的战力,便能稳稳将地利握在手中。”
“根据我们此前掌握的情报,毛夷最多只留下不到一成的命数份额用于日常进出和运转。而这一成命数空间,就是我们仅有的登陆缝隙。”
孙晋的话语中猛然带上一股浓烈的杀气:“所以你们冲进去后,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其他,就是杀人,能杀多少杀多少,拼尽一切把口子撕开,这样一来,腾出来的命数空间才能让后面的人挤进去。”
“但即便里面有不少滥竽充数之辈,情况依旧是敌众我寡,如果不能在第一时间把脚站住,送进去足够多的力量压制对方,那等毛夷反应过来以后,他们大可以在【山海疆场】内打开裂隙门户,从正北道大量运兵进去,形成关门打狗之势,用人海活生生把你们淹死。”
沈戎恍然:“所以您是因为这一点,才觉得胜算只有四成?”
“不,如果仅仅只是这样,我们的胜算能有八成。”
孙晋沉声道:“毛道八族二十四脉,这些年来在关外饮雪餐风,枕戈待旦,为的就是这一刻。只要能够为子弟拼出一条活路,就算敌人有一身铜皮铁骨,我们也能用牙齿、用利爪将他的血肉一寸寸撕开。”
沈戎闻言,一脸不解问道:“那少去的四成胜算,又丢在了什么地方?”
“在我们这些老东西的身上。现如今八族当中,算上我在内,还活着的老骨头只有区区五人,而且个个带伤,一身丹元精血几近干涸,就算舍得把命丢出去,也不一定能够挡得住毛夷在地疆之中的援兵。”
孙晋语气凝重道:“如果外围防线失守,那即便洞天内取得了胜利,我们最终也将沦为那笼中困兽,只有被人一口口吃掉的命运。”
话说到此,沈戎终于明白,这一次的抢滩登陆,决定胜负走向的战场不仅在【山海疆场】,更在外围的地疆防线。
如果孙晋等人顶不住毛夷高命位的反扑,那就算自己这群人成功抢下了【山海疆场】,最终也只能拱手还给对方,所有的努力化为泡影。
“老爷子,这可不像是从你老嘴里面说出来的话啊。”沈戎咧嘴笑道:“如果只是比哪边人更多,那还拼什么命?直接上东南道去,学鳞道命途那样,铆足了劲儿生孩子不就行了?所以我觉得这一场至少也得是五五开。”
“老夫已经在往高处算了,你小子居然嫌少?”孙晋笑骂道:“你得庆幸毛夷那边没有一位命途,否则就算他们主动把大门敞开,咱们也不敢进去。”
八道命途的头把交椅早有人安坐其上,这个消息沈戎已经从胡汉兴的口中听说过了。
不过现在听孙晋的意思,毛夷一方的一位椅子竟然是空的?
沈戎面露诧异,可还没等他开口询问其中缘由,孙晋便率先开口。
“在上一任黎主罗甲午还没动手关门之前,咱们和毛夷都有命途一位的老祖宗坐镇,可在当年那一战当中,都换干净了。”
孙晋语气平静道:“若不是如此,我们也不可能在关外支撑这么久,恐怕早就被人把血放干了。”
一个‘换’字,里里外外都透着一股呛人无比的血腥气。
当年的那场爆发在正北道内的大战,其惨烈程度,是沈戎无法想象的。
沈戎抿了抿自己干燥的嘴唇,忽然问道:“老爷子,如果这一次我们赢了,那后续该怎么办?那么大一座【山海疆场】,难不成我们还能把它搬走?”
这是一直萦绕在沈戎心底的最大困惑。
毛夷鸠占鹊巢两百年,却还是没能把【山海疆场】给搬走,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在小范围内隐藏,可想而知,搬运的难度有多大。
所以己方就算成功抢回了【山海疆场】,短时间肯定也挪不走。如果还是停留在原地,那岂不是成了毛夷一方的活靶子,那抢回来还有什么意义?
难不成运走其中的图腾脉主?
可随之而来的就是安置的问题,那些图腾脉主的体型都不小,根本就不可能藏得住。腾笼换鸟固然可以解决,但毛道又上哪儿去找一个面积不逊色【山海疆场】的小洞天?
“这个你不用担心,蜃族的兄弟已经做好了准备。”
孙晋的回答像是一颗巨石,沉甸甸的压在了沈戎的心头上。
这句话里透露出的意思不难理解,但沈戎却不愿意再过多细想。
孙晋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埋头继续赶路。
两人一路疾驰,昼夜不息。
整整一日一夜后,终于重返此前落脚的山峰。
就在孙晋准备撕开一扇门户返回黎土之时,沈戎随身的命器内忽然传来一阵震动。
一个沉寂许久的电话机在此刻响了起来。
开门返回黎土,洪图会的人前来拜访,一个沉寂了很久的电话机响了起来。
洪图会三合堂,张忠节。
沈戎眉头微皱,心中不由有些奇怪,对方这时候找自己干什么?
不过犹豫片刻之后,沈戎还是决定要接这通电话,转头对孙静说道:“老爷子,我就先不跟您回去了。”
孙晋闻言点了点头,叮嘱沈戎自己小心,随后便开门离开。
等人走之后,沈戎接起了电话,将自己在地疆之中的位置告诉了对方,然后席地而坐,眺望着远处的秋海棠叶,耐心等候张忠节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