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疆,无名峰。
张忠节并没有让沈戎等待太久,很快便通过一扇裂隙门户赶到了此地。不过他并非是孤身前来,身边还跟着一位气质清冷,面容姣好的妇人。
正是元宝会的‘大娘’之一,秦缘。
虽然是初次见面,但沈戎此前已经听说过对方的名字。
彼时在天伦城夺票的战后会议上,秦缘代表元宝会参会,与兴黎会的奕光正面硬刚,帮沈戎说了不少公道话。
此事霍桂生曾特意与沈戎细说过,因此他对秦缘的印象颇为深刻。
可沈戎没想到张忠节与秦缘竟会并肩而立,一同现身。
他记得当时在天伦城的时候,洪图和元宝这两家可是各自为战,彼此之间毫无半点盟友的样子,现在的关系怎么会变得这么亲密了?
张忠节看到了沈戎眼底一闪而过的疑惑,当即朗声一笑,说道:“沈兄弟,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内人,元宝会秦缘。”
“原来是嫂子啊。”沈戎恍然大悟,忙拱手作揖,“久仰大名,当时天伦城的那件事,还要多谢嫂子为我仗义执言。”
“沈兄弟客气了,那只是我分内的事情罢了。”
秦缘微微欠身,礼数周全,清冷的面容上绽开一抹温和笑意,让人如沐春风:“公道自在人心,我不过是做了些举手之劳而已,不足挂齿。”
“外人大多以为,洪图与元宝在人主之争里立场相悖、心生嫌隙,实则不然。其实洪图会和元宝会两家的关系一直都很好,只不过这次人主之争当中,上面起了一些小小的分歧而已,所以我之前就没跟兄弟你提起过。”
张忠节笑着说道:“不过现在已经不用再争,我们两口子自然也就不用再避嫌了,正好趁着这次见面,我就把人带过来介绍给你认识认识。”
黑和娼捆绑在一起,合情合理,这一点不足为奇。
毕竟连长春会都得找武士会来给自己保驾护航,元宝会找洪图会抱团取暖,那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不过张忠节方才说了句‘不用再争’,倒是让沈戎有些诧异。
“洪图会这是明确放弃争夺人主之位了?”
沈戎这句话显得有些生分,似乎忘了自己也是在洪图会大底上留有姓名的成员,言语疏离,俨然一副局外人姿态。
一旁的秦缘闻言,眼神忍不住闪烁了两下。
不过张忠节对此倒毫不在意,坦然一笑,语气轻松道:“就在不久前,山河会‘五部两长’之一的事务长胡汉兴,亲自去见了咱们的龙头大爷,将大爷请进了马上就要成立的‘人盟会’当中,这事自然也就算是尘埃落定了。”
沈戎点了点头,他一听到‘人盟会’这三个字,就大致明白了其中的来龙去脉。
地都洞天分别之时,胡汉兴曾说过自己要去拜访各家头目。现在看来,他的目的恐怕就是为了筹建这个所谓‘人盟会’,进而整合所有的人道势力,将整个人道命途彻底拧成一股绳。
现在洪图会选择加入其中,自然也就承认了山河会‘人主’的身份。
“最近正南道上发生的事情还不止这一件,人夷术济会那边的动作也不少。”
张忠节像是这段时间积攒了不少的憋闷在心中,此刻一股脑倒了出来。
“自从【西廷】着陆黎土之后,他们便马不停蹄开始与人道各家势力频繁接触。不瞒老弟你说,连我都被他们给找上了。”
“他们的意思也很简单,要么接受邀请成为术济会的一份子,要么就成为他们的敌人,二选其一,别无他路。”
张忠节十分惆怅地叹口气:“所以现在的人道命途可以说是乱糟糟一片,都在忙着站队,眼下可能还是关系亲密的朋友,说不定一转头就是生死相向的敌人。所有人如今都像是站在一块薄冰之上,谁也说不准下一刻会不会被人拽进冰窟窿里,被活生生给冻死。”
“不过最惨的还得属百行山。”
秦缘接过话茬,语气幽幽道:“本就群龙无首的他们,这下更加无法抵抗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压力,妥协的妥协,投诚的投诚,全部都选择了认命。曾经领衔整条人道命途的大势力,就这样被瓜分一空,彻底烟消云散。”
百行山没了?!
沈戎心头一惊,尽管这个结果早就可以预见,但此刻听到这个消息,他还是不禁有些唏嘘。
昔日的百行山稳坐人道势力的头把交椅,麾下成员涵盖各行各业,强者如云,人才济济,风头一时无两。
奈何人心不足蛇吞象,行业红利已然无法满足其野心,妄图跨道染指更能赚钱的教派神道,把祖师爷当成仙佛来拜,把门人当成信徒来养,以攫取更大的利益。
就这一步踏错,导致百行山各位核心行首集体失陷于神夷的老巢【祇乡】之中,至今音讯全无,生死不知。
百行山自此一蹶不振,逐渐沦为一块令人垂涎欲滴的肥肉,惨被各方瓜分。
现如今的武士、洪图、元宝等等势力,可以说都是通过吃百行山的‘肉’才顺利壮大崛起。
可想而知,曾经的百行山,家底是有多丰厚。
然而即便是如此一头庞然大物,也承受不住经年累月的撕咬。
这一次人夷进军黎土,亮剑人道,算是彻底踹断了百行山最后一根脊梁骨。
不过沈戎可以确信,术济会绝对不是唯一一个对百行山下死手的人。
此前人道各家还念及着自己的名声,只是在暗中挖百行山的人,不敢太明目张胆地下手。但现在有术济会这个外人出面挑头,大家自然也就再无任何的顾及,彻底放下伪装,张口吐牙,大快朵颐。
墙倒众人推。
而这,恐怕才是百行山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彻底覆灭的真正原因。
“我这段时间一直要么呆在正北关外,要么就是在地疆内四处乱跑,消息闭塞,对于环内发生的很多事情都一无所知。”
沈戎一脸感慨道:“要不是今天有坐堂大爷你亲口告知,我还不知道人道内部的形势已经发生了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
张忠节闻言‘嗐’了一声,脸上表情寂寥,摆手道:“兄弟你可别再说什么‘坐堂大爷’了,再过不了多久,三环可就没有什么分舵的说法了。”
沈戎眉头一蹙:“这又是怎么回事?”
张忠节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说辞,随后语气沉重道:“随着外夷不断的涌入黎土,引发了封镇巨变,导致环与环之间的分界线正在快速消失。”
“不需要太久,三环往里就将彻底连通成一个整体。届时所谓的‘分舵’,自然也就没有再继续保留的必要了。没有了分舵,又何需坐堂大爷?”
说完了这句话后,张忠节唇角微微抽动,眼底藏着未尽之言,却又碍于脸面,难以启齿。
“都被逼到现在这一步了,你还有什么面子放不下的?”
秦缘见他如此扭捏,眼皮忍不住一翻,当即上前一步,不再拘泥妇人礼数,褪去温婉姿态,如江湖儿女般干脆利落,对着沈戎郑重拱手。
“其实我们夫妻今天不请自来,是想请沈兄弟你帮个忙。”
沈戎脸色一正:“嫂子你尽管说,只要是在下力所能及的范围,绝不推辞。”
“随着黎土格局的改变,也为了更好的应对接下来随时可能爆发的纷争,洪图会将进行一次改制,裁撤现如今的天地堂、三合堂、袍哥堂、哥老堂、小刀堂等五大堂口,拔除黑、红、赤、白、绿,五杆大旗,五路合流,恢复旧制。”
秦缘直言道:“所以我们夫妻想请沈兄弟你以三合堂弟子的身份,出席下个月举行的‘香堂大会’,帮老张他争一个香堂入座的机会。免得他为堂口操劳一辈子,最后却落得像个喽啰一般,站在场中,把一辈子积攒的脸面给丢个干干净净。”
沈戎没有过多深思,在秦缘请求出口的瞬间,便点头答应了下来:“大嫂你放心,我不止是三合堂的弟子,更是张哥的兄弟,肯定不会袖手旁观,这次的‘香堂大会’我一定准时到位。”
“不过我有一件事情,还想跟张哥你请教一二。”
沈戎的爽快耿直让张忠节喜出望外,笑着说道:“兄弟但说无妨。”
“洪图会这次撤堂改制之后,不知道我这根双花红棍有没有希望再往上走一步?”
沈戎与三合堂来往的时间并不短,早在五仙镇之时,便与开设赌场的白纸扇张定波结识。后面在正冠县又遇见了方司南,在对方的引荐下拜入了三合堂。
在墨客城之时,张忠节以坐堂大爷的身份与沈戎见了面,双方虽然没有太深的交情,但三合堂并未为难过沈戎,反而对他多有照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