峡谷如战场,狂风似骑卒,不知疲倦的往来冲锋。
而沈戎则是此间唯一的敌人,埋着头,弓着腰,逆着风势,一步步艰难向前,每走出一步都要倾尽全身气力,与敌军悍然对撞。
深入风谷腹地,天光已经彻底断绝,四下漆黑如墨,伸手不见五指。
沈戎此刻只能感受到自己胸膛之中的心跳,以及那宛如潮水般连绵不绝的切肤之痛。
咚。
沈戎又往前迈出一步,这一次却没能成功站稳,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单膝跪倒在地,双手十指扣入地面的缝隙当中,硬生生将欲倒的身形强行拽稳。
“这里就是极限了。”
沈戎埋着头,从周围霸道罡风的压制封锁中将一缕空气艰难抢入肺腑,动作缓慢地调整着姿势,盘坐在地。
此时若是还有旁人在场,就会震惊发现如今的沈戎已经失去了‘人形’,周身皮肤被无尽风刀反复切割、剐蹭、剥离,密密麻麻的血痕遍布全身,深浅交错。暗红色血痂刚刚凝结成型,下一秒便被凌厉罡风撕得粉碎,周而复始,没有停止。
其实从上道毛道命途开始,沈戎一直都没有在这条道上耗费太多的精力,感觉只要自身命数能够达到要求,然后再多嗑一点丹元,那一切便能水到渠成,自然而然的完成上位晋升。
但此刻沈戎才终于彻底明悟,此前自己之所以能够走得那么轻松惬意,不过是因为虎族玄坛脉诸多前辈通过血脉赐予了自己诸多馈赠,是他们扫平了荆棘,铺就了坦途。
可前人的提携终有限度,馈赠终有耗尽之时。
今日此地,便是所有捷径的终点。
到了现在这一步,自己已经用尽了所有的庇护,需要靠自己的双脚去走接下来的路。
尽管这条路笔直到几乎没有任何的曲折,只要往前就可以。但路面上却布满了锐利的石子,每一步下去都是钻心蚀骨的极致痛楚。
沈戎感觉自己像是被无数把锉刀团团包围,又像是被塞进了一块血肉磨盘当中,摩擦、挤压、拉扯,皮肤一寸寸碎裂,又拼尽全力愈合。
黑暗无尽,狂风无序。
在这片没有任何参考物可以用来判断时间的风谷之中,沈戎只能通过细数着自己的心跳频率,以最笨拙的方式来估算已经过去了多久。
一下,两下,百下,千下...
当默数到约莫八万五千下之后,沈戎忽然感觉到体内传来一股极其细微、却无比清晰的震颤,从尾椎骨开始,沿着脊柱一路往上。
随之而起的,是细密清脆的骨鸣,在他的脑海中回响。
这点动静初起时微弱如蚊蚋振翅,转瞬便暴涨如龙啸虎吟。
吼!
一声低沉霸道的虎啸,自沈戎体内轰然炸响,震得周遭狂风骤然一滞。
沈戎的后背中间,脊骨在肌肉中开始有节奏的震颤,宛如蛰伏苏醒的巨兽一般,开始大口大口的呼吸吞吐。
而被它吞下的,赫然正是凝聚‘皮身’的熊族白罴脉丹元。
倏然,一缕滚烫的新血从脊骨当中被‘吐’了出来,顺着四通八达的血管脉络,瞬间冲刷流淌至四肢百骸、周身肌理。
沈戎猛地抬头,双眸之中暗黄充盈,兽性激荡。从他背后的脊梁处开始,一条条儿口般的伤口开始快速愈合,一层紧致坚韧,强度远超从前的全新皮层自脊柱向外蔓延,层层覆盖全身,替换掉残破不堪的旧皮。
肆虐的群风似乎察觉到了沈戎身上的蜕变,刺耳的风响宛如刻薄轻蔑的嘲笑声,万千风刀再度疯狂劈砍而下,将沈戎身上的新皮再次撕开。
但这一次它们没能再从沈戎身上品尝到鲜血的味道,被撕开的口子在瞬息之间便重新合拢,将准备舔血的风刀给挡在了外面。
裂而复合,合而再裂,往复拉锯。
在这个拉锯争夺的过程中,沈戎脊骨内生出的新血越来越多。
当心跳再响四万声后,沈戎终于从盘坐中站起身来,迎着撞来的狂风,张开了双臂。
曾经能将他碾压跪地的万千风骑,此刻再度持枪撞在他身上,却只剩下些许微麻触感,甚至无法在他肌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白痕。
任由敌军冲撞,沈戎岿然不动。
“成了。”
沈戎眼底兽性缓缓收敛,归于平静。
他没有兴趣跟一阵风耀武扬威,更没有做什么仰天长啸的无聊举动,只是略微活动筋骨之后,便转身朝着谷外走去。
进谷困难,出谷简单。
在身后狂风的推送下,沈戎感觉自己像是在贴地飞行一般,片刻便跨越漫长谷道,抵达谷口崖边。
沈戎没有着急离开,而是在崖壁处找了个凹陷位置,从命器内拿出了备用衣物换上,这才大步朝着远处那道睡在躺椅当中的身影走去。
“老爷子,我出来了。”
“速度比我预料的要快一些。”
孙晋听着声音,缓缓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了沈戎两眼,“过了劫就行,回吧。”
说罢,老人便悠悠然站了起来。
沈戎手脚麻利帮忙收拾起躺椅,一边虚心问道:“老爷子,您之前说新血会蕴养出新的毛道命技,怎么我还没有任何感觉?”
“着什么急,多给你的骨头一点时间。”孙晋白了他一眼:“等它把你身上的旧血喝干净,命技自然就来了,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好咧。”
沈戎笑着点头。
跟来时一样,孙晋再度显露出那庞大的猿身,将沈戎稳稳扛在肩头之上,朝着黎土所在的方向狂奔。
身旁景物飞速后掠,孙晋声音忽然响起。
“接下来你应该还有小半个月的时间做准备工作,把手上还没消化的资源尽快变现,不管是命器还是镇物,哪怕只是强上一分,那都是好的。”
孙晋叮嘱道:“免得到时候打输了,才突然想起来自己还有钱没花完,那才最窝囊冤枉的死法。”
沈戎闻言笑道:“您这话听着,怎么那么瘆人呐。”
“我是给你小子提个醒。”
孙晋沉声道:“你现在的实力虽然不错,但等进了【山海疆场】以后可就不够看了。那里面能跟你正面掰腕子的人有不少,你要是不把招子放亮一点,不小心被人给围住了,那下场可就是死路一条。”
沈戎脸色一正,郑重颔首道:“您放心,我记住了。”
“说句实话,其实我并不希望你掺和进这件事里来,不是瞧不上你,相反,对于现如今一穷二白的毛道来说,你能参战十分的关键。”
“可正是因为你的前途光明到连老夫都有些咋舌,如果真折在了【山海疆场】里,那实在是太可惜了。要是再给你十几二十年的时间,我相信以你的能力,肯定能成为毛道的中流砥柱,甚至是那撑场面的执旗之人。而且你要是能活下来,就能保住白守经那娃子的一条命,白泽脉不能再死人了。”
孙晋双眼盯着前路,话音停顿了片刻,“所以你要是有其他的想法,现在说出来还来得及。你也不用考虑其他的事情,这个主,老夫就能给你做了。”
“老爷子,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答应了别人的事情,从来都不会反悔。”
沈戎似乎根本就没有考虑孙晋所说的那些话,回答的很快:“而且这次要是打输了,以后的毛道命途恐怕也没有什么场面再需要我来支撑了。”
这是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