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戎的房间在一楼左手边,推开门就看到了一片氤氲升腾的热气。
“这位爷您稍事休息,师傅马上就来。”
领路的伙计躬身退了出去。
沈戎‘嗯’了一声,转头打量起房间内的环境。
装修不算奢华,但却十分考究。
在靠北边的位置,还设有一方瓜果香烛齐全的神龛,龛顶上雕着一棵虬曲老松,澡行的祖师爷智公禅师持着禅杖,端着钵盂,就站在松下。
这一幕似曾相识,不禁让沈戎想起了一位老朋友。
就在这时,房门忽然被人敲响。
“进。”
来人进门,目光撞上沈戎的眼睛。
“男的?”
“沈爷?”
分别蕴含着疑惑和震惊两种不同情绪的话音,几乎同时响起。
周泥整个人钉住在原地,眼睛睁大,脸上表情飞速变幻,片刻后发出一个满是哀怨的询问:“那我给您换个女师傅?”
“你可拉倒吧。”
旧友重逢,让沈戎颇为高兴,但很快他就笑出来了。
“周泥你不是说进内环开店了吗?怎么会...”
“世事难料,一言难尽呐。”
周泥将手里的工具箱放下,脸上挤出一个很勉强的笑:“不过现在过得也还行。”
沈戎看出了对方笑容之中的苦涩,没有再继续追问,转而道:“老规矩?许久没见,你的手艺没落下吧?”
周泥展颜一笑:“这您放心,这可是我吃饭的家伙事,就算没了这条命,也不会短了一份劲。”
哗啦....
一瓢热水率先浇下,打在沈戎的背脊上。
奇异的药香顿时散开。
“这是一种经【药师】特殊调配的药汤,具有软甲、惊龙、开门的功效...也就是松皮、活血、舒筋,一斤药汤就值一枚银命钱。就算是毛道命途的肉身,最多烫上个三回,全身的毛孔就得全部打开。”
观潮会所在墨客城内属于是高端场所,来往的客人非富即贵。
周泥能在这里碰见沈戎,自然知道对方要混得比自己好得多。
但是他并没有跟沈戎胡乱打听,更没有乱攀交情,而是十分本分的介绍着每一个搓澡的步骤。
三瓢水过,沈戎趴着的身体一动不动。
但空气中却蓦然升起一股淡淡的血腥味,直往周泥的鼻腔里钻。
周泥咽了口唾沫,原本有些发闷的眸子里有精光渐亮。
“下一步,咱们上盐。”
水不是普通的水,盐自然也不是普通的盐。
这是一种介道出产的特殊骨粒。
周泥先在掌心将其搓成细粒,再沿着沈戎的肩胛缓缓推开,掌根压、指腹揉,先松筋,再上劲,循序渐进。
“老周,你这手法比起以前不太一样了啊。”
沈戎瓮声瓮气问道。
“这里的东西好,每一种都得用对应的命技来使用,要不然就浪费了。”
骨粒摩擦着皮肤,发出细细的沙响。
周泥先从脖颈两侧的斜方肌走‘八字推’,推到肩胛骨边缘再折回来,接着用拇指沿脊柱两侧一点点‘走龙骨’。
但随着步骤进行,周泥的脸色却变得越发凝重。
这种骨粒的作用只有一个,那就是‘拔秽’。再配合上周泥的命技,单在这一步,就能把普通客人体内淤积的残怨拔个七七八八。
但现在在沈戎身上,他却什么都拔不出来。
仿佛是有数不清的怨仇嵌在骨头缝子里面,生出爪牙,抓着筋,咬着脉,誓要缠死沈戎。
“沈爷,接下来要上硬活了,可能会有点痛,您忍住了。”
周泥抄起一条沾水澡巾,凌空甩出一声噼啪脆响,缠上右手,摆出运用最是纯熟命技【二鬼敲门】的起手动作。
啪。
右手以为凤头之势点下,快速敲过沈戎背上大穴。
力道扎破皮肤,气数直抵筋骨。
倏然间,周泥的耳边炸开一道短促的喘息,像濒死之人贴在他耳边用尽呼吸。
紧接着又是一声含糊不清的哽咽,仿佛声音主人的喉咙被利刃切开,喊不出来,哭不出去,只能将不甘压在鼻腔之中翻滚。
周泥浑身汗毛瞬间立起来,右手停在半空。
他下意识看向沈戎,对方却将双手交叠垫在额头下,呼吸平稳,似睡了过去。
周泥缓缓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骇,继续敲向下一个穴位。
啪。
指关砸落,如同叩开了一扇黄泉鬼门。
刹那间,一片撕心裂肺的呼喊涌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