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过了午夜十二点开始,鄂营山手上的两部电话机就在储物命器当中震鸣不止,不断有人在联系他,这让他的情绪变得越来越烦躁不安。
在反复犹豫了许久之后,鄂营山最终还是选择接通了来自圣宝县军部的电话。
但在接通之后,鄂营山却发现电话机那一端传出的声音并不是师帅方赤火,而是一名按理来说根本就没资格与自己联络的军部旅帅。
不止如此,对方的态度还十分的强硬,言简意赅告诉鄂营山,方师帅已经安排了其他人手,会在关键时刻出手援助,让他不要再耽搁,尽快拿下沈戎和叶炳欢。
“其他的人手?”
在挂断电话之后,鄂营山的表情变得格外耐人寻味。
如果说王明理的道部在肃慎教内还有其他的谍子,鄂营山倒不会有什么怀疑。
但方赤火能有这个能力?
鄂营山不相信。
就算有,鄂营山也不觉得这些人会对自己有什么帮助。
毕竟从接受道部策反的那天开始,鄂营山接到的首要任务就是摸清楚肃慎教内到底有多少军部的暗桩。
可直到今日,抛开那些无关紧要的杂鱼,鄂营山就没有发现有和他一个档次的暗桩存在。
除非对方有能力瞒过自己和道部的追查。
可如果当真能够隐藏的这么深,他方赤火会舍得拿出来?
而且在方才的电话之中,对方给自己下达的命令完全不符合方赤火一贯的行事作风。
对于自己这位顶头上司,鄂营山可以说是十分的了解。
说好听一点叫志向高远,说难听一点那就是利欲熏心。
方赤火一旦选择了上桌,那就一定会吃饱吃撑,宁愿撑破自己的肚皮,也绝不可能浅尝辄止,见好就收。
所以他一直期望能够通过鄂营山来撬开烽烟镇的大门,自己独吞覆灭整个肃慎教的大功。
因此在这些年的潜伏中,方赤火从未让鄂营山做过什么冒险的事情,不止如此,他还一直用军部的情报和圣兵性命来帮鄂营山积攒功劳。
这才有鄂营山一路青云直上,坐上了如今的位置。
可现在沈戎一方明明还没到油尽灯枯的地步,贸然动手的风险极大,方赤火却还要如此强硬的逼迫自己。
这让鄂营山闻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
再联系到沈戎等人在这片山区之中转战上百里,屠杀了那么多肃慎教好手,却始终安然无恙,鄂营山心头的警兆一时间攀升到了顶点。
得赶紧离开这里!
“来人。”
鄂营山当机立断,高声厉喝。
可身后却迟迟没有任何声音回应,鄂营山猛然回头看去,浑身汗毛瞬间炸起,连心跳都在此刻漏掉半拍。
只见跟随自己而来的一众手下此刻全数跪倒在地。
人群之前,站着一名身穿白衣,长相英武的男人,一脸平静的看着自己。
来人赫然正是烽烟镇守备牛录,自己在肃慎教内的顶头上司,觉慎。
鄂营山迅速从惊骇之中回过神来,翻身下马,单膝砸向雪地。
“卑职鄂营山,见过大人。”
觉慎身旁并未携带其他的随从,袍脚上还沾着几颗明显的泥点子,看上去像是孤身一人疾驰而来。
“营山,你刚刚才返回烽烟镇,结果都不来见本将一面,就急匆匆带人赶来了这里。”
觉慎笑着问道:“你是不是该解释解释为什么?”
“回大人的话,实在是事情紧急,来不及跟你报告...”
鄂营山话音突然一顿,自嘲一笑,似觉得自己刚才的狡辩太过于苍白无力,索性干脆直接坦白。
“其实是属下看见这么大一块肥肉送到了嘴巴边上,实在是忍不住,但又担心您不允许,所以就擅自带人前来。”
鄂营山双膝跪地,朗声道:“大人,这件事是卑职一人决断,跟其他弟兄无关,还请大人责罚属下一人便是,不要迁怒旁人。”
“你倒是有担当。”觉慎背负双手,淡淡道:“欺瞒上峰,擅自调兵,按照烽烟镇的规矩,你应该知道是什么后果。”
“不管大人如何处罚,卑职绝无二话。不过...”
鄂营山抬起头来,眸中目光灼热如火:“属下在此观察了很久,那两名胆大包天的人道狂徒已经快要山穷水尽,正是吃下这笔功劳的大好时机啊!”
“营山,你这是打算让本将替你去送死,好让你借机脱身啊。”
觉慎微笑道:“对不对?”
鄂营山闻言,一颗心直落深渊,脸上却露出惶恐神色:“大人何出此言?是不是褚宠那头肥猪又在挑拨离间?大人您可一定要相信卑职的忠诚啊!”
“忠诚...”
觉慎轻声重复这个词语,忽然叹口气:“这对你来说能卖的了几个钱?”
倏然间,鄂营山的身周异相显露,一片厚重的黑光笼罩他的身躯,凝聚成枷锁,束缚住他的脖颈和双臂。
正是觉慎的神道命域,女真死狱。
这一刻,鄂营山所有的气数和命技全都无法使用,只剩下唇舌还能够动弹。
“其实一直以来,本将都十分欣赏你的能力和性格。虽然整个东北旗内都将你和褚宠并称为本将的左膀右臂,但是在我的眼中,禇宠远远赶不上你。我一直都觉得,你才是日后接任我位置的最佳人选。”
“是吗?”
败露身份的鄂营山并没有歇斯底里的求饶,而是很快便恢复了平静:“能得到大人您如此赏识,是我的荣幸。”
“营山,你在加入本将麾下的时候,我就派人查过你的底细。你的父母都是肃慎教最虔诚的信徒,你也一直沐浴着满谷娘娘的神辉长大,一路上道上位,随着教派从五环打进了四环,再发展到如今的地步。”
觉慎走到近前,蹲下身子,与鄂营山四目相对。
“你能不能如实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反?”
鄂营山嗤笑一声:“现在说这些还有意义吗?”
“有。”
觉慎郑重点头:“我想知道,到底是什么让我的手足,堕落成了太平教的黄狗。”
“黄狗...”
听着这个充满讥讽意味的称呼,鄂营山深吸了一口气,身子向后一倒,从跪姿变为盘腿。
“因为我没有选择。”
鄂营山说道:“五年前,当时我还只是一名小小的伍长,在一次进入太平教区打秋风的过程中,我所在的卒遭到了太平教军的伏击。当时我们明明还有抽身逃跑的机会,可那个愚蠢自大的卒长却要选择跟对方正面硬抗...就跟不久之前的朱里真骨一模一样。”
“在被击溃之后,我带着麾下的弟兄们在太平教区内东躲西藏,躲避对方的追剿。为了能帮他们续命,我将自己身上的气数几乎全部抽了出来,只剩下可怜的一两,留给自己自杀的时候用。”
“可我们还是很快就被发现了,但您知道吗?我们之所以被抓,并不是因为自己不够谨慎而暴露了行踪,我们是被人出卖的!”
鄂营山冷冷一笑:“不止是我们,还有其他伍的兄弟。除了战死在沙场上的,其余所有人全部都没能幸免。而卖我们的那个人,就是我们的卒长,只有他能够通过教徽,精准找到我们每个人的藏身位置。”
觉慎不顾满地的积雪,坐在鄂营山旁边,轻声问道:“那个畜生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