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谷县,旗主府。
某处房中,用整张白狼皮铺就的大椅之上,正坐着一名虎背狼腰,虬髯豹眼,身披黑色大氅,腰间束犀角带的汉子。
他正是肃慎教东北旗的旗主,七位神道,玄华。
此前曾进山跟沈戎见面的神使索明,此刻正坐在他右手下方。
索明两手插在袖中,双脚踩着一个堆满炭火的铜盆。
盆中火光炽烈,但这小老头却仿佛还是冷的不行,浑身不停的发抖,嘴里抱怨着这古怪出奇的天气,说着还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像是在回味着什么难忘的美味。
“索大人。”
玄华率先打破场中沉默。
“嗯?”
索明将头抬起,一脸茫然的看着对方。
“人可已经死了不少了。”
玄华轻声道:“最新的消息,祭司院已经有将近二十名祭司死在了山区之中,其中达到命途八位的共有四人,还有几名都统营帐下的近卫好手,这些可都是我东北旗的精锐啊...”
索明闻言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旗主这是心疼了?”
玄华眉头微皱:“本旗主倒没有那么小气,不过再让那两个屠夫这么杀下去,我担心...”
索明笑着截断话头:“担心什么,担心沈戎上六位?”
“那怎么可能。”
玄华冷笑一声,命途六位要是能用几条人命就可以堆砌上去,那他们和太平教开战的这些年,早就不知道催生出多少了。
“那不就行了,就算是叶炳欢晋升了七位,也对咱们造成不了什么太大的影响。”
索明嘿嘿一笑:“倒是太平教可能要头疼了,不过这就跟我们肃慎教没关系了。”
“我的意思是下面的人快要压不住了。”
玄华说出自己的担忧:“每死一个人,满谷娘娘在祭司院神龛前的血仇灯就要被点亮一盏,现如今已经映得满堂血红。如果再不出手干预的话,我担心人心浮动啊。”
“您是担心下面那些祭司说您连几个外道命途都解决不了,有损自己的威信吧?”
索明直接了当戳破了玄华的伪装,半点不给这位旗主面子。
“也对,您之前处处偏心都统营,有什么好事情都交给教军一方,把祭司院冷落一旁。换做我是祭司院的人,我肯定也会抱怨您做事不公。”
玄华冷哼一声:“和太平教打教战,靠的是真枪实弹,可不是颂经念文。”
“如果没有人颂经念文,那信徒从何而来?没有信徒,那补充教军的兵源又从何而来?”索明反驳道:“先有教而后有军,这主次可要分清楚才行。”
“索大人这是在责怪本旗主了?”
索明低下头避开玄华冰冷的目光,看着自己脚下的火盆:“不敢,我只是帮满谷县祭司院说一句公道话罢了。”
“满谷县没有公道,只有娘娘的神谕!”
玄华冷冷开口:“倒是索大人这般割肉饲虎,如果最后落得人财两空。我东北旗倒是扛得住这个损失,就是不知道索大人你能不能承受的住娘娘的怒火了。”
大殿之中,火药味渐起。
“我知道旗主您执掌一地教区,直面太平教的压力,需要考虑的东西繁多,自然不可能面面俱到。”
在沉默了片刻之后,索明再度开口,说话的语气比起之前已经软了几分。
“但是死一点人对于你东北旗来说,未必就是坏事。”
见索明主动退让,玄华也没有继续咄咄逼人,问道:“索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现在教里人人愚目盲知,整天张口闭口便是黄狗,俨然一副不将太平教放在眼里的架势。”
索明正色道:“他们可以糊涂的,但是我们不能。我们得时刻记得,肃慎教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从太平教的身上得来。说白了,我们现在的处境就是进退维谷。”
“往前是灭了太平教,这当然是痴人说梦。往后一步同样也不可能,要是牵制不住这头嗜血的恶狼,那我们也就没有价值了。就算太平教不动手,也会有新的教派来取代我们。”
索明说到此处话音一顿,重重叹了口气:“所以我们现在应该考虑的,是我们的肃慎教的退路在哪里。”
玄华眼神疑惑,不明白眼下的‘死人’和以后的‘退路’之间有什么关联。
“索大人,你常伴娘娘身旁,见识和眼界都不是我们这些莽夫可比,请你告诉我,我们肃慎教的退路到底是什么?”
“自立。只有摆脱那些教派的控制,甩掉这个马前卒的身份,我们才有可能在接下来的黎国剧变之中存活下来。”
索明沉声道:“而要做到这一点,就需要办成三件事,存钱、存人、存力。”
玄华似乎有些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垂眸沉思。
“要做到‘三存’,我们肃慎教最需要的是时间,其次是功劳。”
索明将双脚从铜盆上挪开,坐正了脊背:“我这次之所以会答应送人给沈戎杀,不光是看重他的实力,更是看中了他从狼家起势到闽教弑神,谁招惹上他都要被捅上一刀的睚眦必报。如果他真能杀了王明理那个老家伙,这对于我们肃慎教来说可就是一次千载难逢的良机。”
“王明理...”
玄华嘴里重复着这个名字,眼底神色复杂,有杀气,有怨恨,更藏着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恐惧。
两教对垒多年,他的东北旗在对方手上吃了不知道多少亏,跌了多少跟头,玄华自己都记不清楚了。
这次更是凄惨,被对方在自己的地盘上玩了一出‘借鸡生蛋’的戏码。
如果不是满谷娘娘提前洞悉了一切,等潜藏的那名间谍上了位,那自己接下来要面对的可能就是太平教军兵临城下了。
“所以现在死一点人,根本就不重要,旗主您明白了吗?”
“多谢索老指点。”
玄华再无之前的半点强势,朝着索明低头致意。
“旗主客气了,这都是娘娘的神谕,我只不过是代为转达罢了。”
索明见玄华情绪平复,这才追问自己真正在意的事情:“太平教的谍子锁定了没有?”
“已经有几个目标了,现在正在逐一筛查。”
“慢了啊...”索明面露焦虑:“要是让太平教反应过来,放弃咬钩的话,可就轮到咱们来承受沈戎这个屠夫的怒火了。”
就在这时候,大殿外忽然有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旗主,人确定了。”
索明闻言,顿时长出一口气,猛地打了个寒颤,连忙把脊背一缩,两只脚又踩上了火盆。
“黎国这天儿,真是越来越糟糕了。”
.....
圣宝县西南三十里,有一处名为驻军谷的地方,因整个圣宝县的太平教军全部驻扎此地,故而得名。
此时虽然已到深夜,但中军营帐里依旧是灯火通明。
师帅方赤火跨坐在大位之上,听着手下将领的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