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这红尘里,走一遭。”
说罢。
老瞎子拄着一根竹杖,拉着那把破二胡。
咿咿呀呀。
吱吱嘎嘎。
在三兄弟震惊的目光中,一步一步,走出了神庙,走下了西山,穿过了四象大阵。
就像是一滴水,融入了外头那汪洋大海般的浊世红尘之中。
红尘炼心,方能铸就无上杀意。
……
半月后。
清平郡以北,曾经繁华的“阳谷县”,如今已是【通臂猿神】控制下的“黑沼国”。
天是灰色的。
地是黑色的。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臭味,那是尸体腐烂后混合着沼气的味道。
街道两旁的商铺早已变成了废墟,原本的招牌被扯下,挂上了一颗颗风干的人头。
“当!当!当!”
县城中央的广场上,一面破锣被敲响。
几个长着狼头人身,披着残破铠甲的妖兵,正挥舞着皮鞭,驱赶着一群衣不蔽体的百姓。
“快点!都给爷爷快点!”
“今天是大王‘纳贡’的日子,谁敢误了时辰,就把谁抽筋扒皮!”
百姓们麻木地挪动着脚步,眼神空洞得像是一具具行尸走肉。
他们的手里,或是牵着只有五六岁,瘦骨嶙峋的童女,或是背着自家仅剩的一点发霉的口粮。
广场正中央,用人的骨头垒起了一个巨大的祭坛。
祭坛之上,坐着一只体型肥硕的狐妖。它穿着一件滑稽的红绸马褂,正眯着那双倒三角眼,贪婪地在一群童女身上扫来扫去。
“哎哟,今天这货色,瘦了点啊。”
狐妖捏着兰花指,尖着嗓子抱怨。
“大王最近胃口大,喜欢吃那白白胖胖的。你们这群贱骨头,就拿这些排骨来糊弄本使者?”
底下,一个被皮鞭抽得皮开肉绽的汉子,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喊着磕头:
“狐仙爷爷开恩啊!咱们这阳谷县,连树皮都啃光了,哪里还能养出胖娃娃啊!”
“求您行行好,给俺留个种吧,这是俺家最后的血脉了啊!”
汉子死死抱住身边一个吓得连哭都不敢出声的小女孩,指甲因为用力过猛,都抠出了血。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狐妖冷哼一声。
“大王吃你家的崽子,那是你祖上积德!还敢讨价还价?”
它随手一挥。
“唰!”
一道风刃划过。
那汉子抱着女儿的右臂,齐根而断!
“啊——!!!”
鲜血喷涌而出,汉子倒在血泊中凄厉惨叫。小女孩吓得发出一声尖锐的哭号,被两个妖兵一把夺了过去,像拎小鸡一样扔进了祭坛后方的铁笼子里。
铁笼里,密密麻麻挤着上百个孩子,绝望的哭声汇聚成一片,却穿不透这如墨的阴霾。
“看什么看?再看把你们的眼珠子都挖出来!”
妖兵们挥舞着带着倒刺的鞭子,抽打着周围敢怒不敢言的百姓。
绝望。
深不见底的绝望。
没有天理,没有王法,妖魔就是天,妖魔就是法!
就在这惨剧发生时。
“吱吱……嘎嘎……”
一阵哀怨的二胡声,从广场的角落里,慢悠悠地传了出来。
那曲调,如泣如诉,像是在给这惨死的人间送葬。
“嗯?哪里来的噪音?!”
狐妖眉头一皱,不耐烦地看过去。
只见在一个倒塌的半截土墙根下,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拉二胡的瞎眼老头。
他穿着一身破烂的灰布长衫,身前放着个缺了口的破碗。
他低着头,闭着眼,那双枯瘦如鸡爪的手,在二胡的琴弦上颤抖着拉动。
没有修为的波动,没有真气的流转。
就是一个快要饿死的,靠卖唱乞讨为生的瞎子。
“哪来的老不死的,敢在这个时候触本使者的霉头?去,把他那把破琴砸了,人扔到护城河里喂鳄鱼!”狐妖厌恶地挥了挥手。
两个狼妖狞笑着走了过去。
“老东西,别拉了,下地狱去拉吧!”
一个狼妖抬起脚,带着呼啸的劲风,狠狠地朝着老瞎子那把破二胡踩了下去。
“叮。”
一声轻响。
那狼妖的脚,悬在了半空中,距离二胡还有三寸。
怎么也踩不下去。
就像是有一堵看不见的墙,挡在了那里。
“怎么回事?”狼妖一愣,加大了力气,额头上青筋暴起,但那只脚就是纹丝不动。
老瞎子没有抬头。
他那浑浊的,没有焦距的眼睛,仿佛穿透了眼皮,看着这满地的鲜血,看着那个断了手臂的汉子,看着铁笼里瑟瑟发抖的孩子。
“这曲子……叫《断肠》。”
老瞎子的声音沙哑得让人心酸。
“老朽走遍了大半个青州府。”
“看到了路有冻死骨,看到了妖魔坐明堂。”
“老朽本以为,这大洪的天下,就算是再烂,也该留有一丝王法,一丝规矩。”
老瞎子的手,停了下来。
二胡的声音戛然而止。
天地间,突然安静得可怕。
那种安静,不是因为没有声音,而是因为所有的声音,风声、哭声、妖兽的喘息声,在这一瞬间,被一股突然降临的、无法形容的恐怖气场,给彻底【抹除】了。
“原来……”
“这天,真的瞎了。”
老瞎子缓缓站起身。
他那原本佝偻的脊背,在一寸寸地挺直。
“咔嚓……咔嚓……”
随着他的起身,他身上那件破烂的灰布长衫,就像是经过了千万年风化的灰尘,寸寸碎裂、剥落。
一缕紫金色的光芒,从那布条的缝隙中,刺破了阴霾。
“既然天瞎了。”
老瞎子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不再是一双瞎眼的窟窿。
而是一双深邃如渊。
左眼如山岳沉浮,右眼如江海浩淼的神目!
而在他的眉心正中。
一道璀璨到极点,仿佛能洞穿九幽的竖痕,霍然张开!
【天眼】,开!
“那这规矩,就由老子来立。”
轰——!!!
随着李敢这一声暴喝。
【戏神】面具,卸下!
【山水共主·香火金身】,降临!
那股子被压抑了半个月,在红尘地狱中看到了无数惨剧而积攒到了顶峰的【慈悲杀意】,在这一刻,如同一座压抑了万年的活火山,彻底喷发。
“噗嗤!”
那个还保持着踩踏姿势的狼妖,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李敢并没有出手。
仅仅是从他身上爆发出来的那股【极境气血】混合着【九转紫金丹气】的罡风,就像是一把无形的利刃,瞬间将那狼妖从头到脚,切割成了无数细小的肉块。
血雨漫天!
另一个狼妖吓得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刚想张嘴尖叫。
“嗡——”
李敢只是淡淡地瞥了它一眼。
【定风波】!
那狼妖连带着方圆十丈内的空气,瞬间被凝固。紧接着,“砰”的一声,被一股无形的重力硬生生碾成了一摊肉泥。
“什么人?!好大的胆子!”
祭坛上的狐妖大惊失色,猛地站了起来。
它可是血关圆满的妖修,更是通臂猿神的心腹,平日里在这阳谷县横行霸道惯了,哪里见过这等如同魔神降世的场面?
“你……你是谁?!”
狐妖看着那个沐浴在紫金神光中,宛如大日巡天的青衫男子,腿肚子都在发软。
“我?”
李敢冷笑一声。
他没有祭出三尖两刃刀。
对付这种货色,用刀,嫌脏。
他缓缓伸出右手,虚空一抓。
“我是来收账的。”
【大罗搜魂手】!
轰隆!
天空之中,一只完全由香火愿力和紫金丹气凝聚而成的巨大手掌,足有半个广场大小,带着天地大势,从天而降,狠狠地将那骨头砌成的祭坛拍了个粉碎。
“不——!!!”
狐妖发出一声绝望的惨叫。
它想跑,想用引以为傲的遁术逃离,但那只金色巨手已经彻底封死了它周围的空间规则。
“砰!”
就像是捏死了一只臭虫。
那只狐妖,连同祭坛周围几十个全副武装的妖兵,被这一巴掌,直接拍成了粉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