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神庙大殿。
香烟缭绕如云盖。
那尊端坐在神坛之上,宝相庄严的【香火金身】,此刻正散发着神圣的光芒。
而在神像下方的蒲团上。
李敢的肉身,正盘膝而坐。
他的气息,已经完全与这座八百里西山融为一体。一呼一吸之间,大殿外的灵雾都随之起伏。
“呼啦啦——”
那股从北方界碑处涌来的庞大难民愿力,如同江河决堤,毫无阻碍地灌入了神庙之中。
这不是普通的祈福香火。
这是真真正正的“救命之恩”转化而来的狂热信仰!
“嗯?”
李敢缓缓睁开双眼,那一双深邃的眸子里,左眼山影沉浮,右眼水波荡漾。
他感受到了。
体内那颗早已圆满的【九转紫金天丹】,在这股纯粹到了极点的“人气”冲刷下,竟然再次发出了颤鸣。
“好庞大的愿力。”
李敢心神微动,【天眼】瞬间开启,目光穿透大阵,看到了边界处那漫山遍野,正在喝粥安顿的难民潮。
不仅仅是北边。
在他的感知中,东边、南边、西边……四面八方,都有源源不断的流民,拖家带口,正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险,朝着清平郡这个唯一的“安全区”涌来。
天下大乱,人命如草芥。
而他这西山,就成了一座在狂风巨浪中屹立不倒的灯塔。
“香火如龙,民心如海。”
李敢伸出右手,虚空一抓。
一团乳白色的愿力精华,在他掌心凝聚。
这股力量是如此的纯粹,甚至隐隐带着一丝能够修改天地底层规则的韵味。
神道,修的便是这股子红尘烟火气。
“这不再是保一方山水的小打小闹了。”
李敢站起身,推开殿门。
他负手立于玉阶之上,俯瞰着脚下那片生机勃勃、炊烟袅袅的李家坳,以及更远处正在不断扩建的难民营。
他的眼神,逐渐变得幽深,且带着一种悲天悯人。
“天下大乱,古神复苏。”
“他们把这人间当成了血食的牧场,视百姓为猪狗。”
李敢的脑海中,闪过城隍爷汇报的那些惨状。
铜山的白骨,黑沼的血池,澜沧江的浮尸……
“既然这大洪朝廷管不了,这满天神佛瞎了眼。”
“那这天下的规矩……”
李敢的手掌猛地一握,那团愿力精华瞬间没入体内。
“铮——”
一声清越激昂的刀鸣,从他体内传出。
十道山纹的【三尖两刃刀】,似乎感受到了主人心境的变化,发出了渴望饮血的铮鸣。
“便由我李敢,来重新立一立!”
就在李敢心生此念的瞬间。
“轰隆!”
西山上空,晴空打了个霹雳。
一股难以言喻的玄妙气机,从李敢的体内冲天而起,直接引动了那四象锁山大阵的共鸣。
而与此同时。
在那遥远的铜山、黑沼泽、澜沧江。
那三头正在大快朵颐、享受着复苏红利的古神,仿佛同时感应到了什么,齐刷刷地停下了动作,将阴冷贪婪的目光,投向了青州府西南的方向。
“好大的一块肥肉。”
“这清平郡的气运,竟然浓郁到了这等地步?”
“吃了他,分了这块宝地!”
冥冥之中,那些古老而暴虐的意志,跨越了千山万水,竟然罕见地达成了一种默契的共识。
……
大洪历三百四十二年,冬。
清平郡的边境线上,风雪交加。
一层散发着四色微光的【四象锁山大阵】,就像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将这方圆千里的地界,硬生生从那个已经化作炼狱的九州版图中给切割了出来。
阵内,是肉香,灵气,欢声笑语。
阵外,是冻骨,妖风,易子而食。
这极端的反差,就像是一块滴着肥油的鲜肉,挂在了一群饿了十天半个月的恶狼面前。
那群躲在暗处的古神们,终于按捺不住了。
……
清平郡极北,与黑沼泽交界的“落雁谷”。
“杀——!!!”
伴随着一阵嘶吼,数以千计的变异妖兽,驱赶着上万名双眼通红、神智全无的“伥鬼”,如同黑色的潮水一般,疯狂地冲击着大阵的边缘。
这是【通臂猿神】手下的先锋妖军。
它们没有急着破阵,而是用最恶心的方法。
拿人命填!
那些伥鬼,生前都是北边村落里的无辜百姓,被妖法控制,此刻悍不畏死地撞在四象光罩上,被阵法的反震之力绞成一团团血雾。
大阵光芒闪烁,虽然稳固如初,但那冲天的怨气,却像是一层厚厚的污垢,糊在了大阵的外围。
“他娘的,这帮畜生!”
阵内,赵铁柱提着两把五百斤的宣花大斧,气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在他身后,站着五百名身披重甲的【草头神兵】。
“铁柱统领,放俺们出去吧!”
一名年轻的神兵咬着牙,眼眶赤红。
“外头那些……那是俺隔壁村的乡亲啊!就算是死,也得给他们个痛快,不能让妖魔这么糟践!”
“闭嘴!”
赵铁柱强压下心中的怒火,回头怒吼:
“真君有令,没有将令,谁也不许踏出大阵半步。”
“咱们是兵,是兵就得服从军令。”
“可是……”
“没有可是!”
赵铁柱转过头,看着阵外那人间地狱般的惨状,握着斧柄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甲几乎抠进了肉里。
不仅是北边。
南边,铜山鬼母派出的“五鬼搬山阵”,正在试图从地底挖断西山的地脉。
东边,赤练水伯的虾兵蟹将,已经顺着通天河的支流,开始在水下疯狂试探老鼋的防线。
这是试探。
是那三头上古大妖,在摸西山真君的底。
……
西山之巅,神庙大殿。
李敢静静地站在巨大的铜镜前,透过【天眼】的倒影,将边境线上的惨状尽收眼底。
他的脸色很平静。
平静得就像是一潭死水。
李元松站在他身后,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爹,您发话吧!”
“俺这就带人杀出去!不就是几头没开化的老猿猴、烂泥鳅吗?俺去把它们的脑袋拧下来给您当球踢!”
“不可。”
一旁的李元柏摇了摇头,肩头的青火小蛟发出嘶嘶的低鸣。
“大哥,你太冲动了。”
“这是阳谋。他们不敢真身涉险,就派这些炮灰来消耗咱们的阵法,更是想引咱们出去。”
“一旦咱们出了大阵,没了地利优势,陷入那无穷无尽的妖海战术,他们就能在暗中寻找破绽,一击致命。”
“老二说得对。”李元楠在一旁拨弄着算盘,“这买卖,划不来。咱们现在最值钱的,就是这座山、这道阵。只要咱们不出手,他们就只能干瞪眼。”
“那难道就这么看着?看着他们把这天下糟践成这样?看着他们在咱们家门口拉屎撒尿?!”李元松怒道。
“当然不。”
李敢终于转过身。
那一袭青衫无风自动,眸子深处,隐隐有紫金色的雷霆在酝酿。
“打,肯定是要打的。”
“但不是现在,也不是像个莽夫一样冲出去。”
李敢走到大殿的门口,目光越过群山,看向那被阴霾笼罩的九州大地。
“师出无名,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这天下人,只知西山有真君,却不知这妖魔有何罪。”
“我要的,不是守住这小小的一个清平郡。”
李敢的声音带着一股子让天地都为之战栗的霸道。
“我要的,是堂堂正正地,把这三头畜生的罪状,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我要让这天下人,求着我西山去杀妖。”
他抬起手,轻轻在眉心一抹。
“嗡——”
识海深处,那张似哭似笑、变幻莫测的【紫金面具】虚影,陡然光芒大放。
第三命格——【戏神】!
【粉墨登场】,开!
“爹,您这是……”三兄弟看呆了。
只见李敢的身形,在他们眼前开始变得模糊,扭曲。
原本那股子如山如海的威严,那九转紫金天丹的恐怖法力,竟然在瞬间内敛到了极致,仿佛从这方天地间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
是一个身穿破旧灰布长衫,头发花白,眼窝深陷,手里拿着一把破烂二胡的……瞎眼老头。
他的背佝偻着,身上的气息虚弱得就像是风中残烛,只剩下凡人皮肉境的微末气血。
太真了。
连李元柏这个先天高手用神识去探查,都只能察觉到一个风烛残年的瞎子,根本找不出一丝破绽。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老瞎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漏风的黄牙。
那声音沙哑、凄凉,带着股子饱经风霜的苦涩。
“你们三个,守好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