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京城的雪,今年下得比往年都要早些,也更寒些。
那种寒,不是冻皮肉的冷,而是顺着骨头缝往里钻,能把人心底那点热乎气都给冻成冰碴子。
武庙的废墟上,枯死的千年老槐树光秃秃的。
那位镇压了大洪六十甲子国运的“武圣”赵无极,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盘腿坐在这堆残砖断瓦之间。
他那一身粗布麻衣早已洗得发白,上面落满了积雪。
远远看去,就像是一尊风化了的泥塑。
他的面前,放着一把秃了毛的扫帚。
在这把扫帚的前方,有一道用扫帚划出来的,浅浅的圆圈。
这圆圈,圈住了这座破败的武庙,也圈住了这偌大的京城。
“咳咳……”
老人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
一丝丝纯金色的血液顺着他满是皱纹的嘴角溢出,滴落在雪地里,瞬间将积雪融化,化作一缕缕精纯至极的灵气,消散在天地间。
天人五衰,油尽灯枯。
这是谁都看得出来的境地。
在京城那几座最为幽深的世家大院底底下。
一双双活了几百年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武庙的方向。
“他快不行了……”
“武圣的本源,已经开始反哺天地了,他撑不过这个冬天。”
这些蛰伏的抱丹老怪们,用神念在虚空中交流着。
可是,当他们的神念触碰到那条用扫帚划出的浅浅圆圈时,却又像触电般猛地缩了回去。
不敢越雷池一步。
前些日子,陈郡袁家的那位抱丹老祖,仗着手里有一件残缺的道器,想要强行破关而出,去瓜分外面的大世。
结果呢?
那个看着随时都会咽气的老人,只是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隔着三十里地,遥遥递出了一拳。
那一拳,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却直接无视了空间与道器的防御,将那位袁家老祖的半边身子连同半颗金丹,生生打成了血雾。
若不是袁家老祖拼着燃烧神魂,用道器替死,只怕当场就要形神俱灭。
“画地为牢……他这是在用最后的一口吊命气,锁死我们啊。”
杨家的密室里,杨千幻咬牙切齿,一掌拍碎了面前的万年寒玉案。
他恨!
他的嫡孙杨玄机死在清平郡,杨家的脸被那个叫李敢的泥腿子按在地上摩擦,他这当老祖的,却只能缩在这京城里,眼睁睁看着西山做大。
“老匹夫,我看你能撑到几时。”
杨千幻冷哼一声,重新闭上眼睛。
他出不去,但外面的天,已经塌了。
大洪朝廷的政令,如今连这京畿之地的城门都出不去。
刚送出去的圣旨,还没过护城河,就被一股妖风绞成了碎纸。
锁神庙的封印千疮百孔,天下气运如决堤之水,四散奔逃。
没有了朝廷的压制,没有了武圣的威慑。
这九州大地,终于撕下了那层太平盛世的伪装。
露出了它最为血淋淋,最为残酷的本来面目。
……
青州府以东,毗邻东海的澜沧郡。
昔日这里是鱼米之乡,商船如织。
可如今,放眼望去,八百里澜沧江已经化作了一片浑浊的黄泉泽国。
洪水漫过了堤坝,淹没了良田,冲毁了数个繁华的县城。
在那浊浪排空的江心之中。
一艘巨大的楼船,正逆流而上。
这楼船并非木制,而是由无数白骨与巨石拼接而成,船帆是用人皮缝制的,在腥风中猎猎作响。
令人胆寒的,是拉船的“纤夫”。
那不是寻常百姓,而是一个个身穿各色道袍、武士服的修行者。
他们之中,有血关圆满的武夫,有玉液境的宗主,此刻却全都被一根根锁链穿透了琵琶骨,如同牲口一般,在泥泞的洪水中艰难地拉着那艘巨舟。
“快拉,没吃饭吗?!”
巨舟的甲板上,站着一群人身鱼尾,手持钢叉的水妖,正挥舞着长着倒刺的皮鞭,狠狠抽打在那些修士的背上,每抽一下,便带起一片血肉。
而在那巨舟最高处的白骨王座上。
斜卧着一个身穿赤色长袍,满头红发如蛇般扭动的中年男子。
他面容妖异,手里端着一个用人类头盖骨做成的酒樽,里面盛满了一群童男童女刚被放出来的热血。
古神,【赤练水伯】。
一位从上古年间便盘踞在这条大江中,后来被大洪太祖借天下大势强行镇压,剥夺了水神之位的老怪物。
如今,他醒了。
“大洪的天下?呵呵,不过是短短三百年的闹剧罢了。”
赤练水伯将杯中的鲜血一饮而尽,随手将那白骨酒樽扔进滚滚江水中,眼神冰冷。
“这江河湖海,自古便是吾等神祇的牧场。人族?不过是长得稍微聪明些的两脚羊罢了。”
他看着下方那些曾经高高在上,如今却如猪狗般拉船的修士,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告诉沿岸活着的那些虫子。”
“从今往后,澜沧郡改名‘赤练水国’。每月初一,需献上童男童女各五百对,灵石万枚。”
“少一个……”
赤练水伯手指一点。
“轰!”
远处的一座孤岛,瞬间被一道冲天水柱拍成了齑粉。
“本伯就淹他们一座城。”
……
不仅是东方。
清平郡以北,那片连绵不绝,常年被毒瘴笼罩的黑沼泽。
如今,这片毒沼已经向外扩张了整整三百里。
吞噬了十几个村镇。
一座高耸入云的黑色石峰之上。
一头体型庞大如山岳,浑身长满黑毛的巨猿,正坐在一张巨大的石椅上。
它的双臂奇长无比,自然垂下时甚至能触碰到山脚。
古神,【通臂猿神】。
在它的脚下,跪满了密密麻麻的百姓,粗略看去,足有数万人之多。
这些百姓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中满是绝望与麻木。
而在巨猿的面前,摆着一个巨大的石槽。
几个大妖正将一筐筐还在跳动的人心,倒入石槽之中。
“太少了,太少了!”
通臂猿神发出一声咆哮,震得山顶的碎石簌簌落下。
它伸出那长满黑毛的巨手,一把抓起石槽里的一把人心,直接塞进那血盆大口中,咀嚼得满嘴鲜血。
“本神的肉身还没恢复到上古时期的巅峰。”
“去,给本神去抓。”
猿神那一双赤红的眼眸死死盯着下方跪伏的一个狐妖头领。
“告诉周围百里的人族,想要活命,就把各家没出阁的黄花闺女,还有那些练武的精壮汉子,都给本神送过来。”
“本神要用他们的元阴和气血,来熬炼这具宝体。”
“大王息怒,大王息怒。”
那狐妖头领吓得连连磕头。
“小妖已经派人去催了。只是……只是最近这北边的人,跑得差不多了。”
“跑了,跑哪去了?”猿神怒目圆睁。
“都……都往南边跑了。”
狐妖咽了口唾沫,颤声道,“听说南边有个清平郡,那里的西山出了个真君,立了个什么四象大阵。那些两脚羊,都拖家带口地去投奔他了。”
“西山真君?”
通臂猿神冷笑一声,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
“一个鸠占鹊巢的后天小神,也敢在本神面前称君?”
“等本神吃饱了,恢复了气力,便去把那什么西山给踏平了,把那真君的脑浆子挖出来下酒!”
……
南方,铜山地宫。
相比于赤练水伯的张扬和通臂猿神的暴虐,【铜山鬼母】则显得阴险得多。
整座铜山,如今已经彻底化作了“地上阴国”。
阳光根本无法穿透那层厚厚的阴云。
山脚下,原本肥沃的土地变成了焦黑的死地,上面建起了一座座用人骨和泥土混合而成的怪异建筑。
无数面容呆滞、脖子上拴着铁链的活人,正像行尸走肉一般,在鬼差的鞭笞下,机械地开采着地下的铜矿。
而在地宫深处。
铜山鬼母那庞大的青铜身躯,正浸泡在一个装满绿色毒液的池子里。
她那长达尺许的指甲,正在飞速地编织着一张巨大的网。
那网,是由无数冤魂的哀嚎和煞气凝结而成的。
“快了……就快了……”
鬼母发出嘶嘶笑声。
“那西山的李敢,当日仗着阴神法相,欺我刚刚苏醒。”
“等本座这‘天罗地网’织成,借着这天下大乱的阴气,本座的修为便能重回巅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