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时候,本座要亲自去趟西山。”
鬼母那双幽绿色的青铜眼眸中,闪烁着极度的贪婪。
“那个叫李敢的,气血真是旺盛啊,比上古那些大巫还要香甜。”
“若是能吞了他的肉身极境,本座便能蜕去这层青铜死皮,真正做到滴血重生了。”
……
天下大乱,群魔割据。
这大洪的疆域,仿佛在一夜之间回到了那茹毛饮血的上古蛮荒时代。
没有王法,没有规矩,只有赤裸裸的弱肉强食。
那些凡人百姓,平日里劳作纳税,供养着高高在上的朝廷和世家,可当大劫真正降临时,朝廷的军队缩在城墙里不敢露头,世家大族纷纷开启护族大阵闭门不出。
谁来管他们的死活?
没有。
于是,一场浩浩荡荡,悲壮至极的难民潮,在这片大地上出现了。
……
清平郡,北部边界。
初冬的风,像是一把把钝刀子,割着人的脸颊生疼。
一条泥泞的古道上,一眼望不到头的难民队伍,正步履蹒跚地向前挪动着。
他们衣衫褴褛,面如菜色,许多人的脚上连双草鞋都没有,光着脚踩在混着冰碴子的泥水里,冻得发紫。
人群中,弥漫着一股绝望。
时不时有人倒下,倒下后,便再也起不来了。
路边,已经被随意丢弃的尸体堆成了一个个小土包,引来了一群群眼冒绿光的野狗和寒鸦。
“爷爷,我饿……”
队伍中,一个看起来只有六七岁,瘦得脱了相的小女孩,紧紧拽着一个老人的衣角。
老人叫孙老汉,是从黑沼泽那边逃出来的。
他那一家七口人,路上被妖兽吃了一半,饿死了一半,如今就剩下他和这个小孙女相依为命。
“丫头,再坚持坚持。”
孙老汉眼眶深陷,嘴唇干裂得渗出了血丝。
他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一个已经硬得像石头一样的黑面窝头,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用唾沫濡湿了,才喂进小女孩的嘴里。
“快到了,他们说,只要进了清平郡的地界,只要看到了西山的那片光……”
老人颤抖着手,从贴身的里衣里,摸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木雕。
那是用最普通的松木雕刻的,眉心有一道竖痕的神将像。
【西山真君】。
在这个妖魔乱世的时代,这木雕,成了无数流民心中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
“只要到了真君老爷的地界,那些妖怪就不敢来吃咱们了。那里有饭吃,有热汤喝……”
孙老汉喃喃自语,仿佛在说服孙女,又仿佛在催眠自己。
“老丈,别做梦了。”
旁边一个推着独轮车的中年汉子,苦笑了一声,眼神麻木。
“这天下哪还有什么净土?神仙都变着法地吃人了。那西山真君,说不定也是个更厉害的妖怪,把咱们骗过去圈养起来当血食的。”
“你胡说。”
孙老汉像是一头被激怒的老狮子,猛地把那木雕护在胸口,瞪着眼吼道。
“真君老爷是好神!俺听说,他杀了吃人的妖鱼,还给穷苦人分地种!你再敢污蔑真君,老汉我跟你拼命!”
那汉子被孙老汉的模样吓了一跳,摇了摇头,不再言语,只是埋头推车。
队伍继续向前。
走着走着,前方的风雪似乎小了一些。
“看,快看前面!”
突然,队伍最前方传来了一阵呼喊声。
孙老汉浑身一震,连忙将小孙女扛在肩上,踮起脚尖向前望去。
只见那泥泞古道的尽头。
立着一块巨大的青石界碑。
界碑上,铁画银钩地刻着三个大字:【清平郡】!
但这并不是让难民们激动的原因。
真正让他们震撼到无以复加的,是越过那块界碑之后的天地。
界碑这边,是阴风怒号,冰雪交加,满目疮痍的死地。
而界碑那边……
一层散发着四色微光的半透明光罩,宛如一个巨大的琉璃碗,倒扣在广袤的大地上。
透过那层光罩,他们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那里,没有风雪。
虽然也是初冬,但光罩内的草木依旧泛着生机勃勃的青绿色。
半空中,云雾缭绕,不是那种阴冷的瘴气,而是吸一口就能让人精神百倍的灵雾。
隐隐约约间,还能看到极远处,一座巍峨雄奇的大山拔地而起,山顶之上,紫金色的气运如同华盖般笼罩。
那里,就是西山!
“真的……是真的!”
“有救了,咱们有救了。”
无数难民在这一刻崩溃大哭,他们丢下手里破烂的行囊,连滚带爬地朝着那块界碑冲去。
然而,当他们冲到界碑前时,却又猛地停住了脚步,眼神中充满了敬畏与迟疑。
因为在界碑旁,站着一排人。
那不是穿着破烂号坎的官兵。
而是一群身披制式皮甲,手持寒光闪闪的长枪,一个个气血旺盛得像是一头头小牛犊子的精壮汉子。
【草头神兵】!
带头的,正是赵铁柱。
他手持两柄宣花大斧,赤着的双臂上肌肉虬结,眉心处一道土黄色的符文隐隐闪烁,那股子混合着煞气与厚重地气的威压,让难民们本能地感到恐惧。
“止步。”
赵铁柱大喝一声,声如洪钟,震得前面几个难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完了,果然不让进……”
那推车的汉子绝望地闭上了眼。
孙老汉也是心头一紧,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把小孙女举在头顶。
“军爷,军爷行行好,老汉我这把贱骨头死不足惜,求您给这娃娃一条活路吧,她才六岁啊。”
随着孙老汉这一跪,成千上万的难民如同被伐倒的麦子,齐刷刷地跪在了界碑前,哭喊声震天动地。
“求军爷开恩。”
赵铁柱看着这漫山遍野,衣不蔽体、饿得只剩皮包骨头的百姓,那张原本板着的粗犷脸庞上,闪过一丝不忍。
他叹了口气,把斧头往地上一插。
“都瞎嚎啥?快起来!”
赵铁柱走上前,一把将孙老汉从泥水里拽了起来,动作粗鲁,手上的力道却放得很轻。
“俺们真君老爷有令。”
赵铁柱转过身,面对着这数万难民,气沉丹田,大声吼道:
“凡入我清平郡者,皆受西山庇护。”
“妖魔不侵,邪祟退避。”
“来人!”
赵铁柱一挥手。
界碑后方的空地上,几十口直径足有两米的大铁锅,被瞬间掀开了锅盖。
“轰——”
一股混合着灵米香气和几分肉末油星子的热粥味儿,铺天盖地地涌了出来。
在这寒冬腊月里,这味道,简直比神仙的琼浆玉液还要勾人魂魄。
“排好队,不许抢,不许挤。”
“老人孩子先来。”
“喝完热粥,去那边登记造册。真君老爷发话了,西山外围的荒地,按人头分,管种子管农具!”
“只要你们肯出力干活,在咱们西山,饿不死一个人。”
难民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更不敢相信自己的鼻子。
没有呵斥?没有驱赶?不收过路费?
还……给喝肉粥?还分地?!
“真君老爷……活菩萨啊!!!”
孙老汉捧着那一碗热气腾腾、稠得能插住筷子的灵米肉粥,眼泪“啪嗒啪嗒”地掉进碗里。
他小心翼翼地吹了吹,喂了一口给怀里的小孙女。
小女孩咽下热粥,原本惨白的脸上,瞬间泛起了一丝红晕。
“爷爷……好喝,肚子暖暖的……”
“哎,哎!好喝就多喝点,咱们……到家了。”
孙老汉再次跪下,对着西山的方向,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
“西山真君,您是俺们全家的大恩人,老汉我生生世世,给您立长生牌位!”
不仅仅是孙老汉。
这数万喝上热粥、感受到久违的人间温暖的难民,在这一刻,心中所有的防备和怀疑都被彻底击碎。
“嗡——”
在那凡人肉眼无法看见的虚空之中。
一股股纯粹到了极点的白色愿力,从这数万难民的头顶升腾而起。
如百川汇海,如万流归宗。
它们越过界碑,越过四象大阵,浩浩荡荡地朝着西山神庙的方向汇聚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