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王谷的广场上,那一股子混杂着雷霆余威与绝世药香的气息,荡漾开来。
九颗紫金色的神丹,在药尊者手中的玉瓶里滴溜溜打转。
那不是丹药,那是九条命,是能从阎王爷手里强行抢人的造化。
全场死寂。
莫问天握剑的手在微微发颤,拓跋雄连呼吸都放缓了,杨沧海更是双眼赤红,死死盯着那个玉瓶,恨不得一口将其吞下。
太珍贵了。
这等夺天地造化的东西,谁不眼红?
就在这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在暗自揣测这九颗神丹归属的当口。
人群的最末尾。
角落里。
一个有些佝偻,穿着洗得发白。沾着几块油污的破旧道袍的身影,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百草”老道。
他把手里那杆写着“铁口直断”的破幡往地上一顿。
这声音在死寂的广场上,显得尤为刺耳。
无数道目光,瞬间如利剑般扫了过来。
李敢却像是没察觉到那些足以杀人的视线,他嘿嘿干笑两声,搓了搓手,迈着略显虚浮的步子,硬生生从那群散修里挤了出来,走到了法坛之下。
他抬起头,迎着丹阳子那阴沉的目光,清了清嗓子。
“咳咳。”
“丹阳宗主,恭喜开炉大捷,神丹现世。”
“贫道是个粗人,不会说话。不过……”
老道士咧开没剩几颗牙的嘴,那一脸的市侩与贪婪,演得入木三分。
“您先前可是当着大伙儿的面说过的。”
“贫道献上了这味引子‘龙纹草’,便是丹鼎宗的功臣。”
“您说,想要什么,随贫道开口。”
李敢伸出一根干枯的手指,指了指那半空中的玉瓶,浑浊的老眼里射出毫不掩饰的狂热。
“别的贫道也不求了。”
“这‘九转还魂丹’既然有九颗。”
“贫道斗胆,想向宗主……讨要一颗。”
轰——!
这话一出。
原本安静的广场,瞬间炸开了锅。
“疯了,这老叫花子疯了!”
“我的老天爷,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那可是九转还魂丹,一颗足以买下一座城!”
“真是不知死活,献了株草就想换神丹?这就叫人心不足蛇吞象。”
散修们交头接耳,看着李敢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贵宾席上,杨沧海更是忍不住嗤笑出声,眼中满是讥讽。
“哪来的山野村夫,也敢在这丹鼎宗的法坛前大放厥词?”
“真当这神丹,是市井里卖的糖豆不成?”
而此时,站在法坛上的丹阳子,脸色已经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怒火,在他胸腔里疯狂翻腾。
他乃是堂堂丹鼎宗宗主,凝丹后期的大修士。
这老道是个什么东西?
区区一个血关圆满,连先天门槛都没摸到的蝼蚁。
若不是他运气好捡了株龙纹草,他连这药王谷的山门都进不来!
如今,这蝼蚁竟然敢当着青州府各大宗门的面,当着自己老祖的面,向自己讨要这等逆天神物?
这是在打他丹阳子的脸。
“放肆。”
丹阳子一声怒喝,如平地惊雷。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觊觎本座的神丹?”
他大袖猛地一挥。
“呼——!”
一股凝练到了极致,带着炽热丹火之气的真元,化作一只赤红色的巨大手印,朝着李敢当头拍下。
这一掌,没留丝毫余地。
丹阳子是要直接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老骗子拍成肉泥,以儆效尤。
“啊!”
周围的散修吓得纷纷后退,生怕被这恐怖的气浪波及。
那巨大的火云手印,带着令人窒息的高温,眼看就要印在老道士的天灵盖上。
李敢站在原地,没有躲。
他那一双藏在眼窝深处的眸子里,紫金光芒幽幽一闪。
只要他愿意,体内那颗九转紫金天丹稍微漏出一丝气息,就能把这丹阳子连人带炉子一起震碎。
但,还没等他发作。
“咚。”
一声清脆的拨浪鼓响,在半空中荡开。
这声音极轻。
但那只气势汹汹的赤红手印,却在距离李敢头顶三尺的地方,像是撞上了一堵铜墙铁壁。
“啵”的一声。
手印瞬间崩碎,化作漫天火星,消散于无形。
甚至连李敢的一片衣角都没吹起。
“老祖?!”
丹阳子大惊失色,猛地回头,看向半空中那个扎着冲天辫的“童子”。
出手拦下他的,正是药尊者。
全场再次陷入了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一幕。
抱丹境的老祖,竟然出手护住了一个坑蒙拐骗的老道士?
药尊者没有理会众人的震惊。
他悬浮在半空,那一双看透了世间沧桑的古老眼眸,静静地注视着法坛下那个佝偻的“百草老道”。
在别人的眼里,这就是个贪婪的弱者。
但在药尊者的眼里,或者是他的“灵觉”中。
这老道士站立的地方,气机一片混沌。
他看不透。
他用抱丹境的神识去探查,探过去的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迷雾。
而在那迷雾深处,隐隐透着一股子让他这活了三百年的老怪物都感到心悸的……
大恐怖,大因果!
“因果已结,自当偿还。”
药尊者缓缓开口了。
他的声音虽然稚嫩如童子,但那语气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天道法度。
“丹阳,你既许了诺,便不可食言。”
“我丹鼎宗立宗数百年,靠的是一个‘信’字。”
“这炉丹能成,那株龙纹草功不可没。”
说着,药尊者那白嫩的小手在玉瓶上轻轻一拍。
“嗖!”
一颗紫金交织、散发着迷人异香的神丹,从瓶中飞出。
在阳光下划过一道弧线。
稳稳地,落在了李敢那布满老茧,脏兮兮的手心里。
“拿去吧。”
药尊者深深地看了李敢一眼。
“天道无常,造化弄人。这一颗丹,了你献草的因果。”
“出了这药王谷,福祸相依,你好自为之。”
话音落下。
整个广场,仿佛被施了定身法。
莫问天愣住了。
拓跋雄张大了嘴巴。
杨沧海更是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胸口剧烈起伏。
给了?
真的给了?!
那可是九转还魂丹啊!
就这么给了一个血关境界的老叫花子?!
这就好比是把一块绝世和氏璧,随手扔在了一个三岁小儿的手里,这简直荒谬到了极点。
“咕咚。”
不知道是谁咽了一口唾沫。
那些站在外围的散修、江湖客,看向李敢的眼神,已经从鄙夷,变成了赤裸裸的……
贪婪与杀意!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这老头,走不出青州府。
不,他连这药王谷外十里地都走不出去。
面对四周那如狼似虎的目光,李敢却像是毫无察觉。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颗滚烫的神丹贴身藏进怀里,还装模作样地拍了拍胸口。
然后,他对着半空中的药尊者,深深作了个揖。
“多谢老神仙赐丹。”
“老神仙慈悲,祝老神仙仙福永享,寿与天齐。”
说完,他抓起那杆破幡。
转过身。
在数千道充满恶意的目光注视下。
步履蹒跚,却又闲庭信步般,拨开人群。
在阳光的拉扯下,那佝偻的背影被拉得极长。
从容,离去。
……
药王谷外,山道崎岖。
刚下过雨的林子里,透着股子阴冷湿滑的霉味。
李敢顺着山道慢悠悠地走着,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手里的破幡一摇一晃。
他走得不快。
就像是在刻意等着什么。
“沙沙沙……”
身后的树林里,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是一群。
李敢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那隐藏在“百草老道”面具下的真容,露出了一丝戏谑。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了一处两边都是悬崖的“一线天”地界。
刚走到正中间。
“嗖!嗖!嗖!”
几道破空声骤然响起。
三道人影从前方的灌木丛中窜出,直接挡住了去路。
与此同时,身后的大树上跃下四人,切断了退路。
前后包夹。
一共七个人。
全都是刚才在丹元殿广场上观礼的散修。
领头的,正是那个之前在侧殿里耍蛇的阴郁汉子。他此刻手里捏着两把淬了毒的峨眉刺,那双三角眼里闪烁着贪婪的凶光。
还有一个背着大铁锤的壮汉,玉液初期的修为,身上的肌肉像岩石般隆起。
这七个人,修为最低的也是换血圆满,四个先天玉液。
在江湖散修中,这绝对是一股不弱的势力。
“老东西,挺能跑啊?”
耍蛇汉子冷笑一声,一步步逼近,手中的峨眉刺互相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走得这么急,赶着去投胎吗?”
李敢停下脚步。
他装出一副惊恐万分的模样,紧紧捂着胸口,身子直打哆嗦。
“各位……各位好汉,你们这是做什么?”
“贫道……贫道身上可没钱。”
“没钱?”
背铁锤的壮汉大笑出声,笑声震得两旁的树叶直往下掉。
“老叫花子,别装傻了。”
“药尊者赏你的那颗‘九转还魂丹’呢?乖乖交出来。”
“你要明白,那等神物,不是你这等土鳖配享用的。”
“交出神丹,给你留个全尸。若敢说半个不字……”
耍蛇汉子阴恻恻地接话:“老子把你这把老骨头剁碎了,喂我的毒蟒!”
“各位,这……这丹药是老神仙赐给贫道续命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