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晨曦微露。
药王谷的风,带着股子沁人心脾的草木清香,把那漫山遍野的云雾吹得淡了些。
“当——”
一声清越悠扬的钟鸣,从丹元殿那口巨大的青铜古钟上荡开,余音袅袅,绕梁三匝。
丹元殿后的精舍门,“吱呀”一声开了。
丹阳子迈步而出。
此时的他,已换下昨日那身有些随意的便袍,穿上了一袭绣着阴阳八卦,紫金滚边的宗主法衣。
头戴玉冠,脚踏云履,手里还拿着那把象征着掌教威严的“五火七禽扇”。
一夜未眠,他脸上却不见丝毫疲色,反而双目炯炯。
毕竟,身后可是站着那位活了三百年的老祖宗。
“杨三爷,昨夜睡得可好?”
丹阳子走到回廊尽头,看着早已在那儿等候多时的杨沧海,嘴角微微上扬。
“好?怎么好得起来哟。”
杨沧海苦笑一声,虽然换了身干净衣裳,但那眼底的血丝却是怎么也遮不住。
他上前一步,拱手作揖,姿态放得极低。
“宗主,老朽这心里头,那是七上八下的,跟那井里的吊桶似的。”
“昨夜之事……”
“三爷放心。”
丹阳子轻轻一挥羽扇,打断了他的话头,语气笃定。
“老祖已有法旨。”
“丹鼎宗与杨家,那是数百年的交情,乃是世交。”
“如今杨家遭了难,咱们岂能袖手旁观?”
“当真?!”
杨沧海闻言,身子猛地一震。
“宗主大义,老祖慈悲啊。”
“杨家上下,必铭记此恩,日后若有差遣,万死不辞。”
“三爷言重了,快请起。”
丹阳子连忙扶住他,眼神却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声音压低了几分。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
“这‘九转还魂丹’乃是逆天之物,能不能成,还得看天意。”
“而且……”
丹阳子意味深长地看了杨沧海一眼。
“你也知道,那西山的那位……盯着呢。”
“咱们这事儿,得做得漂亮,做得让人挑不出理来。”
“所以,今日这开炉大典,咱们不仅要请三宗观礼,还要把声势造大,让天下人都看着。”
“这是光明正大的炼丹,不是私相授受。”
“懂么?”
杨沧海是只老狐狸,一点就透。
这是要把水搅浑,让李敢就算想发难,也得顾忌着这天下同道的面子。
“懂,老朽懂!”
杨沧海连连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只要能救回玄机,只要能保住这一脉香火,怎么演都行。”
……
午时将至,阳气最盛。
丹元殿前的巨大广场上,早已是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这广场是用整块的汉白玉铺就,上面刻满了聚灵阵纹,此刻在正午阳光的照耀下,升腾起阵阵氤氲的白气,宛如仙境。
正中央,那口足有三丈高的“八卦紫金炉”,已经被彻底激活。
九个火眼全开,地肺毒火喷涌而出,将那巨大的炉身烧得通红,隐隐可见炉壁上的异兽浮雕在火光中游走咆哮。
广场四周,早已搭好了观礼的高台。
左侧高台上,坐着的是“天剑门”的一众剑修。
宗主莫问天盘膝而坐,膝上横剑,双目微闭,周身剑气森森,方圆三丈之内连只苍蝇都不敢飞进去。
右侧高台上,则是“御兽门”的人马。
拓跋雄披着兽皮大氅,大马金刀地坐着,身后趴着一头打着呼噜的裂地魔熊。
至于正中间的主位,自然是留给丹鼎宗自家的长老和供奉。
而在这些高台之下,靠近广场边缘的位置,则是留给那些远道而来的散修、游侠儿,以及各路江湖豪客的。
李敢,或者说“百草老道”,此刻正混在这群人堆里。
他那个破幡子往身后一插,手里抓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拿眼角余光到处乱瞟。
“嘿,这排场,够大的啊。”
李敢心里暗笑。
“又是剑修又是兽修,杨家的人也来了,再加上这满坑满谷的散修……”
“这是要唱一出‘群英会’啊。”
正想着,几个穿着青色道袍的丹鼎宗弟子,端着托盘走了过来。
托盘上,放着精致的茶盏和几碟灵果。
“各位道友,请用茶。”
那弟子走到散修席位前,竟然一改往日的傲慢,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恭恭敬敬地给每个人都奉上了一杯。
这一举动,把在场的散修们都给整蒙了。
“这……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一个背着大铁锤的壮汉,端着茶杯不敢喝,一脸狐疑。
“咱们这帮泥腿子,什么时候受过这等待遇?”
“以前来求药,那都是跪在山门口都没人搭理的啊。”
李敢倒是老神在在,接过茶杯,掀开盖子闻了闻。
“嗯,好茶。”
“这是用晨露泡的‘云雾灵茶’,喝一口能明目醒神。”
他也不客气,吸溜一口喝了个干净,还意犹未尽地吧嗒吧嗒嘴。
“我说小道长,能不能再续一杯?贫道这嘴里淡得慌。”
那弟子闻言,不仅没生气,反而连忙提起茶壶,给李敢满上,态度那叫一个恭敬,甚至还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道长慢用,不够还有。”
这一幕,看得周围的散修更是眼珠子掉了一地。
“怪了,真怪了。”
旁边一个耍蛇的阴郁汉子凑了过来,低声道:
“老道士,你面子挺大啊?”
“我看这丹鼎宗不对劲。”
“往常他们那是眼高于顶,今儿个怎么跟转了性似的?”
“莫非……”
那汉子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
“莫非这里头混进了什么大人物?”
李敢嘿嘿一笑,抓起一把瓜子塞给那汉子。
“啥大人物不大人物的。”
“依贫道看啊,这是人家丹鼎宗有喜事,高兴!”
“这叫……普天同庆嘛。”
他嘴上胡扯着,心里却是跟明镜似的。
“那药尊者,果然是个老成精的人物。”
“他那天感应到了我的气息,虽然没看破我的真身,但也知道来了个惹不起的‘变数’。”
“所以干脆下令,对所有外来者都以礼相待。”
“宁可拜错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这一手‘广结善缘’,玩得溜啊。”
李敢心中对那从未谋面的药尊者,高看了一眼。
这就是底蕴。
能在这乱世中屹立几百年不倒的宗门,没一个是简单的。
……
“吉时到——!!!”
一声长长的唱喝,压下了广场上的喧嚣。
丹元殿的大门轰然洞开。
丹阳子手持羽扇,在一众长老的簇拥下,缓步而出。
他走到丹炉前的法坛上,并未急着开炉,而是先对着天地、对着祖师爷的牌位,恭恭敬敬地上了三炷高香。
烟气直上,凝而不散。
“诸位同道。”
丹阳子转过身,声音在真气的加持下,传遍了整个山谷。
“今日,贫道开炉,欲炼那一味上古奇丹……【九转还魂丹】!”
“此丹逆天改命,有干天和。”
“故邀诸位前来观礼,既是做个见证,也是想借诸位的‘人气’,压一压这丹里的‘煞气’。”
“好!”
台下众人轰然叫好,给足了面子。
坐在贵宾席上的杨沧海,此刻也是站了起来,拱手道:
“宗主大德。”
“若此丹能成,不仅是我杨家之幸,更是这青州修真界的一大盛事啊。”
这老头说得冠冕堂皇,眼角却紧张得直抽抽,死死盯着那口丹炉。
“起火!”
丹阳子不再废话,手中羽扇猛地一挥。
“呼——”
一股无形的劲风卷过。
那丹炉底下的地火,像是被浇了一桶油,瞬间暴涨,化作九条火龙,盘旋而上,将整个丹炉包裹在内。
炉温骤升。
即便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那股子扑面而来的热浪。
“入药!”
随着一声令下。
早已准备好的数百种珍稀灵药,如同流水一般,被两旁的童子有序地投入丹炉之中。
每投入一种,丹阳子便会打出一道繁复的法诀。
“文火慢炖,武火急攻。”
“君臣佐使,阴阳调和。”
这炼丹,就像是排兵布阵,又像是烹饪一道绝世佳肴。
火候、时机、分量,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李敢坐在角落里,虽然手里还拿着瓜子,但那一双看似浑浊的老眼中,此刻却倒映着那丹炉内火光的变化。
他在“看”。
用【天眼】在看。
透过厚重的炉壁,他清晰地看到了那些灵药在火焰中融化、提纯、融合的过程。
那是一种极其玄妙的韵律。
仿佛暗合了某种天道规则。
“有点意思。”
李敢心中暗道。
“这丹阳子虽然修为一般,但这炼丹的手法,确实有些门道。”
“以火为引,以气为媒。”
“他在……‘编织’。”
“把那些散乱的药性,编织成一张网,一张能锁住生机、逆转生死的网。”
这与他之前炼制【紫金天丹】时的“暴力融合”不同。
这是一种……
技艺的巅峰。
“看来,这趟没白来。”
李敢嘴角微扬。
“光是看了这手法,我那《太乙金华凝丹法》里的几个关窍,似乎也通了。”
就在这时。
“龙纹草!”
丹阳子一声大喝,神色变得无比凝重。
他从怀中取出那个装着龙纹草的木盒。
打开。
“昂——”
一声若有若无的龙吟,在广场上响起。
那株赤红如血的龙纹草,在阳光下散发着妖异的光芒。
“去!”
丹阳子一指点出。
那龙纹草化作一道红光,飞入丹炉之中。
“轰!!”
丹炉剧烈震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