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殿,其实就是几间依山凿出来的石屋子。
虽说是招待客人的地界,但这丹鼎宗骨子里透着股炼丹人的傲气,屋里陈设简单得令人发指。
一张硬木板床,一个蒲团,外加一盏怎么吹都晃悠的油灯,就算是齐活了。
李敢拿着那块青木牌子,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已经坐了七八个散修。
这帮人,那是三教九流都有。
有背着铁剑、一脸苦大仇深的游侠儿。
有手里盘着两条毒蛇、阴森森的旁门左道。
还有那穿得花红柳绿、也不知是男是女的怪人。
见到李敢这一身破烂道袍进来,众人眼皮子也就抬了抬,大多露出一丝轻蔑,随即又闭目养神去了。
在这修行界,那是只敬罗裳不敬人,更何况是这种靠着“献宝”混进来的野狐禅?
李敢也不在意。
他嘿嘿一笑,那是把“市井老道”的猥琐劲儿演到了骨子里。
也不嫌地上脏,找了个最靠墙角的旮旯,把那破幡往墙上一靠,一屁股坐在蒲团上,顺手从怀里摸出个冷馒头,啃得津津有味。
……
丹元殿后的精舍内,烛火摇曳。
丹阳子盘膝坐于蒲团之上,手里捏着一枚玉简,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
他身前的紫金博山炉里,燃着名贵的“安神香”,可这烟气袅袅,却怎么也抚不平他心头的那抹躁意。
“九转还魂丹……”
丹阳子低声喃喃。
今日那名为“百草”的游方老道献上龙纹草,解了他的一桩大难,这本是天大的喜事。
那一炉丹药,有了这味药引,成丹的几率至少在七成以上。
可不知为何,自从接了那龙纹草,他这右眼皮就跳个不停,心头更是隐隐发慌,像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咚、咚、咚。”
一阵叩门声,突兀地在寂静的夜里响起。
“谁?”
丹阳子眼神一凛,一身凝丹后期的气势瞬间提起,袖中一只赤红色的丹鼎滴溜溜旋转,那是他的本命法宝,随时准备暴起伤人。
这药王谷大阵开启,寻常弟子未经传召不得靠近这精舍半步,来者……不善。
“丹阳宗主,故人来访,何不开门一叙?”
门外传来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
这声音里,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哀意,还有一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丹阳子脸色微变。
他听出了这个声音。
“原来是……杨三爷。”
丹阳子大袖一挥,劲风卷过,那两扇雕花木门“吱呀”一声向两侧打开。
门外,细雨蒙蒙。
一个身穿麻衣,头戴斗笠的老者,静静地站在雨中。
他取下斗笠,露出了一张满是沟壑,却依稀可见往日威严的老脸。
只是此刻,这张脸上满是疲惫,眼窝深陷,像是几天几夜没合过眼。
弘农杨家,三长老,杨沧海。
一位真正的凝丹后期高手,在杨家地位极高,仅次于那几位闭死关的老祖宗。
“杨三爷深夜造访,贫道有失远迎。”
丹阳子并未起身,只是微微拱手,语气不咸不淡。
如今杨家刚死了个郡守,名声臭了大街,被那个杀神李敢盯上,正是风雨飘摇的时候。
这时候若是跟杨家走得太近,容易惹一身骚。
杨沧海似乎没看出丹阳子的冷淡,或者是看出了也只能装作不知。
他迈过门槛,带进一股子湿冷的雨气。
“宗主,老夫也不兜圈子了。”
杨沧海从怀中掏出一个漆黑的木盒,轻轻放在案几上。
“老夫此来,只为求药。”
“求……那即将出炉的‘九转还魂丹’。”
丹阳子瞥了一眼那木盒,并未打开,只是淡淡道:
“三爷消息倒是灵通。”
“不过,这丹药尚未练成,成色几何,还是未知数。况且,我宗门规矩,丹成之后,需先供奉祖师,再分发各脉长老,外流的名额……怕是不多。”
这是推脱之词。
杨沧海惨然一笑,那一向挺直的脊梁,此刻竟显得有些佝偻。
“宗主,明人不说暗话。”
“我家那侄孙玄机……死得惨啊。”
提到“杨玄机”三个字,杨沧海的眼中闪过一丝怨毒,那是恨不得生啖其肉的恨意。
“那李敢……那小畜生!”
“不仅斩了玄机的肉身,碎了他的金丹,甚至还要让他魂飞魄散。”
“若非老祖宗在他身上留了一道‘锁魂印’,拼着反噬,在最后关头护住了他的一缕残魂……”
杨沧海声音颤抖,指了指那案上的木盒。
“玄机他……就真的从这世间抹去了。”
丹阳子心中一惊。
杨玄机竟然还有残魂留下?
那李敢下手之狠,他是听说了的,连断魂峡都被劈成了两半,这种情况下还能保住残魂,这杨家的底蕴,果然深不可测。
“所以,三爷是想用这还魂丹,替杨郡守……重聚阴神?”丹阳子问道。
“正是。”
杨沧海点了点头,眼中露出一丝希冀。
“玄机乃是我杨家嫡系,天资聪颖。只要能保住这缕阴神,哪怕转修鬼道,或者夺舍重修,我杨家也愿意倾尽资源供养。”
“这木盒里,是一条‘灵脉’的契约。”
杨沧海深吸一口气,抛出了重磅炸弹。
“只要宗主肯赐丹,这位于青州府南部的微型灵石矿脉,便是丹鼎宗的了。”
一条灵脉!
丹阳子呼吸一滞,那握着茶杯的手都不由得紧了紧。
这可是足以作为宗门传承根基的好东西啊!
杨家这次,是真的下了血本了。
但是……
丹阳子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站在云端、手持三尖两刃刀的恐怖身影。
西山真君,李敢。
“三爷。”
丹阳子叹了口气,将那木盒推了回去。
“这礼,太重,贫道受不起。”
“这丹,贫道也不能给。”
“为何?!”杨沧海急了,眼珠子都红了。
“因为……李敢。”
丹阳子直视杨沧海的眼睛,一字一顿。
“李敢要杀的人,我丹鼎宗若是救了,那便是与他为敌。”
“如今西山势大,那李敢更是深不可测,连那灵感妖王都被他斩了。我丹鼎宗家小业小,经不起那位的折腾。”
“为了区区一条灵脉,搭上整个宗门的安危……”
丹阳子摇了摇头。
“不值。”
这就是现实。
在绝对的实力威慑面前,什么交情,什么利益,都得靠边站。
杨沧海看着丹阳子那决绝的态度,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沉默了许久。
忽然。
他笑了。
笑声嘶哑,透着股子阴冷。
“呵呵呵……”
“怕李敢?”
“丹阳宗主,您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啊。”
杨沧海猛地站起身,走到窗前,指着北方的天空。
此时,窗外雷声隐隐。
“您以为,这天,真的就让那李敢给遮住了?”
“您以为,他李敢真的就能在这青州府一手遮天了?”
杨沧海转过身。
“宗主,您可知道……”
他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动了天上的神灵。
“京城那边……传来了消息。”
“武圣他老人家……”
杨沧海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天。
“大限……将至!”
轰隆!
窗外,一道惊雷炸响,将丹阳子的脸照得惨白一片。
“什……什么?!”
丹阳子霍然起身,失声道:“武圣……大限将至?!”
这可是天大的秘闻!
武圣,那是大洪朝的定海神针,是镇压天下气运的活神仙。只要他在一天,这天下的妖魔鬼怪、世家宗门,就不敢真的造反。
若是武圣没了……
“千真万确。”
杨沧海冷笑一声,眼中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那日三神乱京,武圣强行补天,早已耗尽了最后的生机。如今不过是靠着一口气吊着罢了。”
“太师府和宫里那位,已经在着手准备后事了。”
“而且……”
杨沧海凑近了些。
“一旦武圣归天。”
“那道压在所有抱丹老祖头上的‘禁足令’……也就成了废纸。”
“到时候……”
“我杨家的老祖宗,还有那些古族的大能,便可龙归大海,虎入山林!”
“区区一个凝丹境的李敢,在这等大势面前,不过是一只稍微强壮点的蚂蚁罢了。”
“丹阳宗主。”
杨沧海拍了拍丹阳子的肩膀。
“这天,马上就要变了。”
“您是要跟着那注定覆灭的李敢一条道走到黑,还是……”
“卖我杨家一个人情,结个善缘,为将来留条后路?”
丹阳子愣住了。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脑海中像是有一团乱麻。
武圣将死?
抱丹出世?
这如果是真的,那这天下的格局,真的要彻底洗牌了。
李敢现在的威风,那是建立在武圣的庇护和抱丹不出世的前提下。
一旦那些活了几百年的老怪物走出了京城……
西山那点底蕴,还真不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