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郡的雨,终于停了。
这一场雨,洗去了满城的血腥气,也洗去了那压在百姓心头数月的阴霾。
杨家倒了,谢家软了,那作祟的妖鱼也成了西山真君刀下的亡魂。
日子,还得过。
而且,得过得更有滋味。
郡城的主街,青石板被雨水冲刷得发亮。
两侧的铺面卸了门板,吆喝声、叫卖声,混着早点铺子里飘出来的油条豆浆味儿。
两个身影,一前一后,漫步在这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前头那个,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脚踩千层底布鞋,头发随意地用根木簪挽着。
“李兄,你这是……”
郡城那条最繁华的“朱雀长街”上,苏青舟摇着折扇,陪在李敢身侧,看着这位爷那一脸惬意的模样,心里头直犯嘀咕。
“这郡城刚定,人心未稳,你这甩手掌柜当得,是不是也太潇洒了些?”
李敢背着手,脚下踩着青石板,听着周围小贩的叫卖声,看着那袅袅升起的炊烟,脸上露出一抹轻松。
“青舟啊。”
李敢轻笑一声,随手在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那儿买了两串,递给苏青舟一串。
“这半年来,我杀人太多,杀气太重。”
“又在那神像里憋了太久,受了太多的香火跪拜。”
李敢咬了一口糖葫芦,酸得眉头微微一皱,随即舒展开来。
“神当久了,就容易忘了自个儿是个人。”
“那金身虽然厉害,但也冷冰冰的,没点热乎气。”
“我得来这红尘里滚一滚,沾沾这‘烟火气’,把那颗心……给暖回来。”
苏青舟闻言,若有所思。
他是修儒道的,讲究个“入世出世”,自然明白李敢这话里的深意。
“李兄境界,非我能及。”
苏青舟接过糖葫芦,也咬了一口,却是指了指前方那座张灯结彩,锣鼓喧天的高楼。
“既然要沾烟火气,那有个地儿,最是合适不过。”
李敢抬头望去。
只见那楼高三层,飞檐翘角,门口挂着两串大红灯笼,匾额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三个大字。
【翠云楼】。
里头咿咿呀呀的唱腔,伴着二胡的拉弦声,正顺着风飘出来,透着股子让人骨头酥软的韵味。
“戏楼?”李敢眼睛一亮。
“正是。”
苏青舟笑道。
“这翠云楼,乃是青州府最有名的戏班子‘梨园春’的驻地。”
“人生如戏,戏如人生。”
“在那戏台上,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神仙鬼怪,那是轮番登场。”
“要想看尽这世间百态,莫过于……听一场戏。”
“好!”
李敢一拍大腿,来了兴致。
“那就去听听。”
“我也想看看,这戏里的人生,是个什么滋味。”
……
翠云楼内,座无虚席。
那是一股子混合着茶香、瓜子味儿、还有人身上特有的汗味儿的热闹气息。
李敢和苏青舟没要那高高在上的包厢,就在一楼大堂找了个靠角落的方桌坐下。
一壶茉莉花茶,两碟瓜子花生。
台上,正唱着一出《斩白蛇》。
那是讲汉高祖刘邦起义的故事。
那扮相,那唱腔,虽然在李敢这个“真神”眼里,显得有些拙劣和夸张,但不知为何,他听着听着,竟然……
入迷了。
那个演刘邦的武生,虽然只有几下子花拳绣腿,但他那一嗓子吼出来的“大风起兮云飞扬”,却硬是吼出了一股子……
【势】!
那不是修为上的势。
那是……
【演】出来的势!
“有点意思。”
李敢的眼神,逐渐变得深邃起来。
他那一双平日里看破虚妄的【天眼】,此刻却收敛了神光,只像个凡人一样,去捕捉那戏子脸上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
“假作真时真亦假……”
李敢喃喃自语。
“这戏台上的人,明明知道自己是在演戏,明明知道那手里拿的是木剑,身上穿的是假袍。”
“可在那一刻。”
“他就是把自己当成了那个斩白蛇的帝王。”
“而且……”
李敢环顾四周。
那些看戏的茶客,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瞪大了眼,随着剧情的起伏,时而叫好,时而叹息。
他们……也信了。
在那一瞬间,这小小的戏台,仿佛真的变成了那个风起云涌的乱世。
一股子肉眼难辨,却真实存在的……
【念力】!
从这些看客的头顶升起,汇聚到了那个戏子的身上。
让那个原本只有皮肉境的戏子,竟然在那一瞬间,爆发出了一丝……
堪比先天的气场!
“这就是……戏道?”
李敢的心中,仿佛有一扇新的大门,正在缓缓推开。
他忽然觉得。
这“演戏”,跟他之前修的“神道”,似乎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神道,是聚万民香火,铸造金身,以此成神。
戏道,是聚众生目光,演绎百态,以此……窃取天机!
“苏兄。”
李敢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飘忽。
“这戏……我想多听几天。”
“嗯?”
苏青舟一愣,看着李敢那双有些发直的眼睛,心里没来由地咯噔一下。
他本意是带李敢来散散心。
可现在看来……
这位爷,怕是又要……悟道了?!
……
这一听,便是三天。
三天三夜,李敢就坐在那个角落里,屁股都没挪一下。
茶凉了续,续了凉。
台上的戏换了一茬又一茬。
从帝王将相唱到了才子佳人,从神魔斗法唱到了市井无赖。
李敢就像是一块海绵,贪婪地吸收着这戏台上的一切。
他的眼神,越来越亮。
身上的气息,也越来越……
诡异。
一会儿,他身上透出一股子帝王的霸气。一会儿,又变成了一股子书生的酸腐气。
再过一会儿,竟然变成了一股子女子的阴柔气。
他在……
模仿。
不,他在……
【代入】!
苏青舟坐在旁边,那是越坐越心惊。
他感觉身边的李敢,就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正在把这戏楼里所有的“情绪”、“念头”,全都吸了进去。
“李兄……”
第三天傍晚,苏青舟终于坐不住了。
他放下茶杯,声音有些干涩。
“这戏……听得差不多了吧?”
“再听下去,我怕你……迷了心智,分不清这台上台下了。”
李敢闻言,缓缓转过头。
那一瞬间。
苏青舟只觉得浑身寒毛倒竖。
因为李敢的那张脸,明明还是那张脸,但在那恍惚间,却仿佛变成了……
千张脸!
那是这三天里,那戏台上出现过的所有角色的脸,在他的脸上交替、变幻。
李敢微微一笑。
那声音,竟然带着几分戏腔的韵味。
“这世间万物,本来就是一场大戏。”
“你我皆是戏中人,又何必分得那么清呢?”
“我……”
苏青舟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他站起身,拱了拱手,神色凝重。
“李兄,既然你兴致正浓,那我就不打扰了。”
“我得回府衙处理些公务。”
“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逃也似的离开了翠云楼。
他怕了。
他怕再待下去,自己那颗稳固的道心,都要被这股子邪门的“戏味儿”给带偏了。
李敢并没有挽留。
他转过头,继续看向戏台。
那里,锣鼓声再次响起。
“当当当——”
报幕的小厮扯着嗓子喊道:
“下一出,新编大戏——《西山真君斩妖龙》!”
“好!”
底下的看客们轰然叫好,掌声雷动。
这可是最近最火的本子,讲的就是李敢斩杀灵感大王的事迹。
李敢笑了。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演我自己?”
“这倒是有趣。”
……
戏台上,烟雾缭绕。
那是为了营造气氛,特意烧的松香。
一个画着大花脸,身穿金甲,手里提着把木头做的大刀的武生,迈着方步,咿咿呀呀地走了出来。
“哇呀呀呀——”
“俺乃西山真君是也!”
“那妖龙哪里走,吃俺一刀!”
这扮相,这身段,若是放在行家眼里,那是漏洞百出。
那金甲是纸糊的,那大刀轻飘飘的,那嗓门虽然大,却没那股子神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