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过后的西山,日头正艳。
李元楠是个手脚麻利的,得了自家老爹的吩咐,也没喊累,抹了把嘴上的油星子,迈着那双还有些虚浮的小短腿,一溜烟钻进了万宝阁的地下库房。
那地方,如今是李家的禁地,除了他们爷几个,连那只大黑狗都轻易进不去。
不多时,那厚重的铁木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辆辆早已备好的大车,被几头身强力壮的青鳞兽拉着,缓缓驶出了院门。
车辙压在青石板上,发出“咯吱”声,留下一道道深深的白印子。
这印子,不是车沉,是钱沉。
十万两银票那是轻飘飘的纸,揣怀里不显山不露水。
可李敢既然说是要“备厚礼”、“去吊丧”,那这排场就不能虚。
除了银票,车上装的,那是实打实的西山特产。
头一车,是刚从药田里刨出来的“紫血参”,根须上还带着湿润的泥土,每一根都像是红玛瑙雕出来的,透着股子让人闻一口就能多活两天的药香。
第二车,是烟波荡那边连夜送来的“龙须草”和几枚虽未成丹却已生了灵光的河蚌珠,装在檀木盒子里,还没打开,那股子水灵气就先溢出来了,把周围燥热的空气都润得清凉。
还有那一坛坛用灵泉水酿的“醉仙酿”,封泥未开,酒香已然透坛而出,勾得路边的酒鬼直咽唾沫。
“爹,都备齐了。”
李元楠换了一身素净点的锦袍,虽然还是那一副富家翁的打扮,但此刻脸上却少了几分嬉皮笑脸,多了几分肃穆。
他手里捏着那把紫金算盘,站在车队前头,冲着李敢躬身一礼。
“嗯。”
李敢点了点头,也没换那身青衫,甚至连脚上的布鞋都没换。
他手里没拿兵器,那把三尖两刃刀早已收入体内温养。
他就那么背着手,像个教书先生似的,却自有一股子让天地都为之低眉的气度。
“走吧。”
李敢一步跨上了头车的车辕,没坐进车厢,就那么盘腿坐在了赶车的位置旁边。
“爹,您这是……”李元楠一愣。
“坐高了,看不清这红尘气。坐低了,又容易被尘土迷了眼。”
李敢淡淡一笑,目光投向远方那隐约可见的郡城轮廓。
“今儿个咱们去,不是去耀武扬威的,是去……‘讲道理’的。”
“既是讲道理,那就得接点地气。”
李元楠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也不多问,亲自操起鞭子,轻轻一甩。
“啪!”
一声脆响。
“起驾……去郡府!”
……
车队出了西山口,上了官道。
这一路,那是风光无限。
如今的清平郡,早已不是半年前那个死气沉沉的模样。
西山灵气复苏,那溢出来的灵机顺着地脉、风水,早已悄无声息地滋润了周边的土地。
官道两旁,原本枯黄的野草此刻绿得发油,田里的庄稼长势喜人,就连路边那几棵歪脖子老柳树,都抽出了嫩绿的新芽,看着格外精神。
“那是……西山的车队?”
“那是李爵爷?!”
官道上,来往的行商、百姓,一看到那杆迎风招展的“李”字大旗,一个个就像是见了活神仙,纷纷停下脚步,退到路边,也不敢大声喧哗,只是恭恭敬敬地弯腰行礼。
有的胆子大点的,还偷偷抬起头,想看看那位传说中“肉身成圣”、“斩杀龙王”的真君老爷到底是啥模样。
可当他们真的看清那个盘坐在车辕上的青衫男子时,却又都愣住了。
没有三头六臂,没有金光万丈。
就是一个看着挺温和的中年人,甚至还没那赶车的小胖子看着富贵。
可不知为何。
只要看上一眼,心里头就会生出一股子莫名的敬畏,就像是……
像是看见了那巍峨不动的西山,看见了那浩渺无垠的烟波荡。
那是……势。
“真君老爷这是要去哪?”
“看这方向……像是去郡城?”
“车上还拉着这么多东西……莫非是去送礼?”
“送礼?给谁送?现在这清平郡,还有谁配让真君老爷亲自去送礼?”
窃窃私语声在风中飘散。
李敢充耳不闻。
他微闭着双眼,随着马车的颠簸,身体微微起伏。
他的神念,却早已如水银泻地般铺洒开来。
他在“看”。
看这清平郡的气运。
原本,这郡城上空,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暮气,那是杨玄机和世家大族多年经营留下的沉疴,也是官运衰败的征兆。
可随着杨玄机身死道消,那股子暮气就像是没了根的浮萍,正在迅速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从西山方向涌来的……
紫气!
那紫气霸道,强横,如同一条过江猛龙,蛮横地冲进了郡城的气运池子里,将原本浑浊的池水搅得天翻地覆,然后又迅速澄清。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李敢心中暗道。
“杨玄机虽然死了,但杨家还在,世家的根基还在。”
“今儿个这一趟,不光是为了接收地盘。”
“更是为了……诛心。”
要把那帮世家大族的心气儿,彻底给打散了,让他们从骨子里知道,这清平郡……
换天了。
……
清平郡城,南门。
今日的城门口,气氛有些诡异。
平日里那些趾高气扬、盘剥百姓的守城兵丁,今儿个一个个都跟霜打的茄子似的,缩着脖子,眼神飘忽不定,连过往商队的入城税都不敢收了。
城头上,那面代表着大洪朝廷的黄龙旗,虽然还挂着,但在风中却显得有些无精打采。
反倒是那旗杆下面,多了几滩还没洗刷干净的暗红血迹,透着股子不祥。
那是昨夜逃回来的溃兵留下的。
虽然谢文风封锁了消息,但三千大军出城,最后只逃回来几个吓破了胆的亲兵,这事儿哪能瞒得住?
“听说了吗?昨晚断魂峡那边……地龙翻身了?”
“什么地龙翻身,那是杀人!杀得血流成河!”
城门口的茶摊上,几个消息灵通的江湖客压低了声音,神色惊恐。
“我表弟就在兵马司当差,说是昨晚郡守大人带着几百号高手去西山‘平乱’,结果……”
那人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全没了?”
“渣都不剩!”
“我的乖乖……那这天,岂不是要……”
话还没说完。
“轰隆隆——”
一阵车轮声,从官道尽头传来。
茶摊上的江湖客们下意识地闭上了嘴,转头望去。
只见那官道尽头,尘土飞扬。
一支并不算庞大,却透着股子无法形容的压迫感的车队,缓缓驶来。
最前头,一杆黑底红边的大旗,迎风猎猎作响。
旗面上,只绣着一个斗大的字……
【李】!
那字是用金线绣的,但在阳光下,却隐隐泛着一丝血色,仿佛是用无数强者的鲜血染红的。
“来……来了!”
守城的校尉,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此刻看着那面大旗,腿肚子都在转筋。
他是杨家提拔起来的人,自然知道这面旗帜代表着什么。
那是催命符!
“关……关城门?还是……”
手底下的兵丁颤抖着问。
“关个屁!”
校尉一巴掌拍在那兵丁的头盔上,把自己手都震疼了。
“你想死别拉着老子。”
“杨大人都折了,咱们拿什么挡?”
“快,列队,把路障都搬开!把那红地毯……没红地毯就把那块擦脚的红毡子铺上!”
“给我……恭迎将军入城。”
……
“吁——”
李元楠一拉缰绳,青鳞兽稳稳地停在了城门洞前。
李敢缓缓睁开眼。
他看着面前这座有着几百年历史的古老城墙。
城墙斑驳,上面留着刀枪剑戟的痕迹,见证了无数次权力的更迭。
如今,轮到他了。
“开城门——”
守城校尉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喊出了这一嗓子,声音都劈了叉。
“轧轧轧——”
沉重的包铁木门,缓缓向两侧打开。
门后,是一条宽阔却显得有些空旷的主街。
街道两旁,店铺紧闭,只有那缝隙后头,无数双眼睛正偷偷地往外看。
恐惧,好奇,期待。
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李敢并没有立刻进城。
他站起身,站在那车辕之上。
那一袭青衫,在风中微微摆动。
他抬起头,看向那城楼之上,那块写着“清平郡”三个大字的匾额。
“杨玄机死了。”
李敢的声音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人死如灯灭。”
“不管是恩,还是怨,都随这风散了吧。”
“我今日来,只为两件事。”
李敢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吊丧。”
“虽然他是咎由自取,但毕竟是一郡之守,死者为大,这最后一程,我送送他。”
“第二……”
李敢的目光,穿透了长街,直视那座位于城中央,巍峨森严的郡守府。
“接印。”
“这清平郡的担子,既然没人挑了。”
“那便由我李敢……来挑。”
这番话,说得平平淡淡,没有豪言壮语,也没有杀气腾腾。
但那种理所当然的霸气,那种舍我其谁的自信,却像是一座大山,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来。
守城校尉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头盔都磕歪了。
“卑职……参见镇西将军。”
“参见郡守大人!”
这一跪,就像是推倒了第一块骨牌。
“参见将军!”
那些兵丁,那些躲在暗处的江湖客,甚至街道两旁店铺里的百姓,纷纷推开门,跪倒在地。
山呼海啸。
李敢面色平静,并未有什么得意的神色。
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进城。”
车轮滚动,碾过青石板路。
李敢的车队,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在一片跪拜声中,驶入了清平郡城。
这一日。
清平无战事。
但这城头的大王旗,却是真真切切地……
换了。
……
郡守府,灵堂。
这里原本是杨玄机的书房,如今已经被临时布置成了灵堂。
没有尸体。
杨玄机在断魂峡被劈成了两半,又被庚金剑气绞成了碎肉,哪还能找得回全尸?
灵堂正中,只摆着一套杨玄机生前穿过的官服,算是个衣冠冢。
两旁的白蜡烛烧得正旺,映照着那个大大的“奠”字,显得格外凄清。
灵堂里没几个人。
杨家的几个管事,还有几个没来得及跑路的旁系子弟,正跪在那儿烧纸,一个个哭丧着脸,也不知道是哭杨玄机,还是哭自个儿的前程。
“大人……这纸钱烧得够不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