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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三章 满城尽悬西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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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饭过后的西山,日头正艳。

  李元楠是个手脚麻利的,得了自家老爹的吩咐,也没喊累,抹了把嘴上的油星子,迈着那双还有些虚浮的小短腿,一溜烟钻进了万宝阁的地下库房。

  那地方,如今是李家的禁地,除了他们爷几个,连那只大黑狗都轻易进不去。

  不多时,那厚重的铁木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辆辆早已备好的大车,被几头身强力壮的青鳞兽拉着,缓缓驶出了院门。

  车辙压在青石板上,发出“咯吱”声,留下一道道深深的白印子。

  这印子,不是车沉,是钱沉。

  十万两银票那是轻飘飘的纸,揣怀里不显山不露水。

  可李敢既然说是要“备厚礼”、“去吊丧”,那这排场就不能虚。

  除了银票,车上装的,那是实打实的西山特产。

  头一车,是刚从药田里刨出来的“紫血参”,根须上还带着湿润的泥土,每一根都像是红玛瑙雕出来的,透着股子让人闻一口就能多活两天的药香。

  第二车,是烟波荡那边连夜送来的“龙须草”和几枚虽未成丹却已生了灵光的河蚌珠,装在檀木盒子里,还没打开,那股子水灵气就先溢出来了,把周围燥热的空气都润得清凉。

  还有那一坛坛用灵泉水酿的“醉仙酿”,封泥未开,酒香已然透坛而出,勾得路边的酒鬼直咽唾沫。

  “爹,都备齐了。”

  李元楠换了一身素净点的锦袍,虽然还是那一副富家翁的打扮,但此刻脸上却少了几分嬉皮笑脸,多了几分肃穆。

  他手里捏着那把紫金算盘,站在车队前头,冲着李敢躬身一礼。

  “嗯。”

  李敢点了点头,也没换那身青衫,甚至连脚上的布鞋都没换。

  他手里没拿兵器,那把三尖两刃刀早已收入体内温养。

  他就那么背着手,像个教书先生似的,却自有一股子让天地都为之低眉的气度。

  “走吧。”

  李敢一步跨上了头车的车辕,没坐进车厢,就那么盘腿坐在了赶车的位置旁边。

  “爹,您这是……”李元楠一愣。

  “坐高了,看不清这红尘气。坐低了,又容易被尘土迷了眼。”

  李敢淡淡一笑,目光投向远方那隐约可见的郡城轮廓。

  “今儿个咱们去,不是去耀武扬威的,是去……‘讲道理’的。”

  “既是讲道理,那就得接点地气。”

  李元楠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也不多问,亲自操起鞭子,轻轻一甩。

  “啪!”

  一声脆响。

  “起驾……去郡府!”

  ……

  车队出了西山口,上了官道。

  这一路,那是风光无限。

  如今的清平郡,早已不是半年前那个死气沉沉的模样。

  西山灵气复苏,那溢出来的灵机顺着地脉、风水,早已悄无声息地滋润了周边的土地。

  官道两旁,原本枯黄的野草此刻绿得发油,田里的庄稼长势喜人,就连路边那几棵歪脖子老柳树,都抽出了嫩绿的新芽,看着格外精神。

  “那是……西山的车队?”

  “那是李爵爷?!”

  官道上,来往的行商、百姓,一看到那杆迎风招展的“李”字大旗,一个个就像是见了活神仙,纷纷停下脚步,退到路边,也不敢大声喧哗,只是恭恭敬敬地弯腰行礼。

  有的胆子大点的,还偷偷抬起头,想看看那位传说中“肉身成圣”、“斩杀龙王”的真君老爷到底是啥模样。

  可当他们真的看清那个盘坐在车辕上的青衫男子时,却又都愣住了。

  没有三头六臂,没有金光万丈。

  就是一个看着挺温和的中年人,甚至还没那赶车的小胖子看着富贵。

  可不知为何。

  只要看上一眼,心里头就会生出一股子莫名的敬畏,就像是……

  像是看见了那巍峨不动的西山,看见了那浩渺无垠的烟波荡。

  那是……势。

  “真君老爷这是要去哪?”

  “看这方向……像是去郡城?”

  “车上还拉着这么多东西……莫非是去送礼?”

  “送礼?给谁送?现在这清平郡,还有谁配让真君老爷亲自去送礼?”

  窃窃私语声在风中飘散。

  李敢充耳不闻。

  他微闭着双眼,随着马车的颠簸,身体微微起伏。

  他的神念,却早已如水银泻地般铺洒开来。

  他在“看”。

  看这清平郡的气运。

  原本,这郡城上空,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暮气,那是杨玄机和世家大族多年经营留下的沉疴,也是官运衰败的征兆。

  可随着杨玄机身死道消,那股子暮气就像是没了根的浮萍,正在迅速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从西山方向涌来的……

  紫气!

  那紫气霸道,强横,如同一条过江猛龙,蛮横地冲进了郡城的气运池子里,将原本浑浊的池水搅得天翻地覆,然后又迅速澄清。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李敢心中暗道。

  “杨玄机虽然死了,但杨家还在,世家的根基还在。”

  “今儿个这一趟,不光是为了接收地盘。”

  “更是为了……诛心。”

  要把那帮世家大族的心气儿,彻底给打散了,让他们从骨子里知道,这清平郡……

  换天了。

  ……

  清平郡城,南门。

  今日的城门口,气氛有些诡异。

  平日里那些趾高气扬、盘剥百姓的守城兵丁,今儿个一个个都跟霜打的茄子似的,缩着脖子,眼神飘忽不定,连过往商队的入城税都不敢收了。

  城头上,那面代表着大洪朝廷的黄龙旗,虽然还挂着,但在风中却显得有些无精打采。

  反倒是那旗杆下面,多了几滩还没洗刷干净的暗红血迹,透着股子不祥。

  那是昨夜逃回来的溃兵留下的。

  虽然谢文风封锁了消息,但三千大军出城,最后只逃回来几个吓破了胆的亲兵,这事儿哪能瞒得住?

  “听说了吗?昨晚断魂峡那边……地龙翻身了?”

  “什么地龙翻身,那是杀人!杀得血流成河!”

  城门口的茶摊上,几个消息灵通的江湖客压低了声音,神色惊恐。

  “我表弟就在兵马司当差,说是昨晚郡守大人带着几百号高手去西山‘平乱’,结果……”

  那人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全没了?”

  “渣都不剩!”

  “我的乖乖……那这天,岂不是要……”

  话还没说完。

  “轰隆隆——”

  一阵车轮声,从官道尽头传来。

  茶摊上的江湖客们下意识地闭上了嘴,转头望去。

  只见那官道尽头,尘土飞扬。

  一支并不算庞大,却透着股子无法形容的压迫感的车队,缓缓驶来。

  最前头,一杆黑底红边的大旗,迎风猎猎作响。

  旗面上,只绣着一个斗大的字……

  【李】!

  那字是用金线绣的,但在阳光下,却隐隐泛着一丝血色,仿佛是用无数强者的鲜血染红的。

  “来……来了!”

  守城的校尉,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此刻看着那面大旗,腿肚子都在转筋。

  他是杨家提拔起来的人,自然知道这面旗帜代表着什么。

  那是催命符!

  “关……关城门?还是……”

  手底下的兵丁颤抖着问。

  “关个屁!”

  校尉一巴掌拍在那兵丁的头盔上,把自己手都震疼了。

  “你想死别拉着老子。”

  “杨大人都折了,咱们拿什么挡?”

  “快,列队,把路障都搬开!把那红地毯……没红地毯就把那块擦脚的红毡子铺上!”

  “给我……恭迎将军入城。”

  ……

  “吁——”

  李元楠一拉缰绳,青鳞兽稳稳地停在了城门洞前。

  李敢缓缓睁开眼。

  他看着面前这座有着几百年历史的古老城墙。

  城墙斑驳,上面留着刀枪剑戟的痕迹,见证了无数次权力的更迭。

  如今,轮到他了。

  “开城门——”

  守城校尉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喊出了这一嗓子,声音都劈了叉。

  “轧轧轧——”

  沉重的包铁木门,缓缓向两侧打开。

  门后,是一条宽阔却显得有些空旷的主街。

  街道两旁,店铺紧闭,只有那缝隙后头,无数双眼睛正偷偷地往外看。

  恐惧,好奇,期待。

  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李敢并没有立刻进城。

  他站起身,站在那车辕之上。

  那一袭青衫,在风中微微摆动。

  他抬起头,看向那城楼之上,那块写着“清平郡”三个大字的匾额。

  “杨玄机死了。”

  李敢的声音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人死如灯灭。”

  “不管是恩,还是怨,都随这风散了吧。”

  “我今日来,只为两件事。”

  李敢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吊丧。”

  “虽然他是咎由自取,但毕竟是一郡之守,死者为大,这最后一程,我送送他。”

  “第二……”

  李敢的目光,穿透了长街,直视那座位于城中央,巍峨森严的郡守府。

  “接印。”

  “这清平郡的担子,既然没人挑了。”

  “那便由我李敢……来挑。”

  这番话,说得平平淡淡,没有豪言壮语,也没有杀气腾腾。

  但那种理所当然的霸气,那种舍我其谁的自信,却像是一座大山,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来。

  守城校尉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头盔都磕歪了。

  “卑职……参见镇西将军。”

  “参见郡守大人!”

  这一跪,就像是推倒了第一块骨牌。

  “参见将军!”

  那些兵丁,那些躲在暗处的江湖客,甚至街道两旁店铺里的百姓,纷纷推开门,跪倒在地。

  山呼海啸。

  李敢面色平静,并未有什么得意的神色。

  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进城。”

  车轮滚动,碾过青石板路。

  李敢的车队,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在一片跪拜声中,驶入了清平郡城。

  这一日。

  清平无战事。

  但这城头的大王旗,却是真真切切地……

  换了。

  ……

  郡守府,灵堂。

  这里原本是杨玄机的书房,如今已经被临时布置成了灵堂。

  没有尸体。

  杨玄机在断魂峡被劈成了两半,又被庚金剑气绞成了碎肉,哪还能找得回全尸?

  灵堂正中,只摆着一套杨玄机生前穿过的官服,算是个衣冠冢。

  两旁的白蜡烛烧得正旺,映照着那个大大的“奠”字,显得格外凄清。

  灵堂里没几个人。

  杨家的几个管事,还有几个没来得及跑路的旁系子弟,正跪在那儿烧纸,一个个哭丧着脸,也不知道是哭杨玄机,还是哭自个儿的前程。

  “大人……这纸钱烧得够不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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